晚上,别墅。
浴室里水汽氤氲,热水从浴缸边缘漫出来,打湿了地砖上的纹路。
盛最靠在宴池怀里,后脑勺枕在他肩窝上,白色长发浮在水面。
宴池的手臂从水下环过来,松松地搭在盛最腰间。另一只手舀着水,从盛最的肩膀往下浇,指腹沿着锁骨慢慢擦过去。
“今天那两个人。”宴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主人真的打算让他们在东南亚一直待下去?”
“看表现。”盛最闭着眼,“表现好了回来,表现不好就继续待。”
“主人心软了。”
“这叫心软?”盛最睁开一只眼,往上斜睨他,“我把人发配到国外做苦力,你跟我说心软。”
“以您以前的脾气,他们甚至走不到上车离开那一步。”宴池柔声道。
“在天盛会门口闹事,张口骂人,自称是您的父母,按天盛会的规矩,该直接拖下去砍了。”
盛最没接话。他当然知道自己手下留情了。
不是因为余淑兰和盛酒值得留情,只是因为那个已经不在了的、真正的安莱特学生。
那个跟他同名同姓的孩子,在学校里被欺负的时候,在心里喊过“谁来救救我”。却没等到任何人。
盛最替他还了父母的养育之恩,替他断了吸血虫一样的父母,替他让那两个人再也不能来骚扰。这是他能为原主做的最后一件事。
宴池的手从水下移上来,按在盛最太阳穴上慢慢揉。
“主人在想什么。”宴池问。
“想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小孩。”盛最重新闭上眼睛。
宴池手指顿了下继续揉。他没有追问,只是把盛最往怀里又圈紧了点,嘴唇贴在主人湿漉漉的头发上。
洗完澡,宴池用浴巾把盛最整个人裹住,轻轻抱到床上。
盛最懒得动,由着他把头发吹干、把睡衣套上。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响,热风穿过白发间,宴池的手跟着风走,一遍遍从发根梳到发尾。
“你吹上瘾了。”盛最盘腿坐在床边,脑袋被吹风机吹得微微后仰。
“嗯。”宴池没有否认。
关了灯,盛最侧躺在床上,宴池从后面贴上来,手臂环住主人的腰,把人整个圈进怀里。
盛最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很快进入了梦乡。
盛最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处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
他这是做梦了?
梦里没有场景,只有一片柔和到虚无的白。
盛最站在这片白色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是他过去那副身体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
但他身上穿的不是睡衣,是安莱特的衣服。
“你好。”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盛最转过身,对面站着一个少年。
安莱特的衣服,校徽别在胸口,五官和自己别无二致。盛最感觉自己像是照镜子,又不完全是。
这人的骨相、轮廓、嘴唇的形状,竟和自己都一模一样。
“你是。”盛最开口。
“你知道我是谁。”少年笑了笑,带着一点拘谨,像是第一次跟人搭话。
“我是‘盛最’,这具身体的原主人。”
盛最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
从重生第一天就知道,是他占了这个少年的身体,用了他的脸,替他挨了欺负,也替他出了气。
他们从来没有面对面说过话,而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我不是来要回什么的。”少年像看穿他的想法,开口道:“我是来谢谢你的。”
“……谢我。”
“嗯。”少年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
“谢谢你帮我还了那些债,帮我跟那两个人断绝关系,帮我教训了学校的那些人,教训了王以乘……虽然他现在挺好玩的。”
“还帮我收拾了周宇和顾翎羽,帮我……把那些我自己做不到的事,全做完了。”
“那不是帮你。”盛最淡淡道,“那是我自己要做的,我看不惯他们。”
“我知道,但受益的是我,所以我还是要谢。”少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很认真。
“盛最,你相信平行世界吗?就是这个世界上有无数条线,每条线上都有一个你。”
“什么?”
“其中一个你,离家出走之后流落街头,走上了另一条路,建立了天盛会,成了厦城最让人害怕的人。”
“而另一个你,没有选择离开家,留在那个家里,被父母榨干,被送到安莱特当交换生,然后被欺负到不想活。”
盛最的瞳孔骤缩,“你……”
“我们就是同一个人。”少年轻声道。
“只不过你的线比我多拐了几个弯,你比我多吃了很多苦,也比我多了很多本事,而我走到了死胡同里。”
“你许的那个愿。”盛最的声音有点哑。
“对,谁来救救我,或者直接霸占我的身体,帮我活下去。我许完之后就后悔了,我觉得不会有任何人来,但是你来了。”
“所以你看,不是别人救了我。”少年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盛最的心口。
“是这个世界的另一个我自己,救了我。”
白色空间开始从边缘碎裂,像雪花一样一片一片剥落,飘起来融进虚空里。少年的五官在白发下开始模糊。
“替我活下去。”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本来就该活着,在这个世界活着,两辈子都活着。”
盛最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少年的衣服袖口从他的指间滑过,触感像水像风,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盛最。”
他自己的名字从少年嘴里喊出来。
“不要背叛自己,永远不要。”
“轰隆——”
盛最猛地睁开眼。
“主人……主人!您醒醒!”
床头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圈打在床头柜上,旁边是半杯没喝完的水。盛最躺在原来的位置,宴池已经撑起了半个身子,正低头看着他,黑发垂下来,眉间拧着。
“您做梦了?我看您一直在发抖,我好担心……主人。”宴池的声音压低,话语间满是担忧。
盛最眨了一下眼睛,确认自己是真醒了。他看了宴池好一会儿,胸腔里的心跳才从梦里那个频率回到现实。
“……没事,就是做梦了。”
“噩梦?”
盛最想了想:“不完全是。”
宴池用拇指轻轻擦掉盛最眼角的潮痕,把主人的脑袋轻轻按进自己颈窝里安抚。
“您梦到什么了。”他柔声问。
“梦到了……一个人。”盛最的声音从宴池颈窝里传出来,气息扫在宴池锁骨上,“他跟我说,让我永远不要背叛自己。”
宴池的手臂收紧一下,低下头嘴唇贴在盛最额角,沿着太阳穴往下,一路亲到他眼角。把残存的潮湿痕迹一点一点吻掉。
“主人,我也永远不会背叛您。”
盛最抬起头看着他,床头灯在宴池脸上切出深刻的明暗分界,黑发垂在眉骨上,黑色瞳孔里烧着某种他从来都看得懂的炽热情感。
“那如果我背叛了你呢。”盛最问。
宴池没有犹豫:“那也是对的,主人做什么都是对的,您抛弃我,我就跪在原地等,您不要我,我就自己收拾东西走,您对我好,就是这一辈子……不,两辈子,我都给您。”
盛最盯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宴池的眼眶又开始泛红。
“……傻子。”盛最抬手,用手背蹭掉宴池眼角还没成型的潮气,“我为什么不要你,我跟你说了,我喜欢你,我只有你。”
宴池把脸埋进他白发里,肩膀微微发抖。
“主人。”
“嗯。”
“我爱主人,从十五岁到现在,从您到您变成另一个身体,从来没有变过。您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我求来的。”
“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到您,我也永远不会背叛主人,我会爱主人爱到直到我死。”
盛最没有回答。把宴池的头从自己肩窝里捞起来,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按在他眼角轻轻抚着。
“你不会死的。”盛最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不让你死,你这条命都是我的。”
宴池的眼泪终于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滴在盛最手背上。
“是……我的命都是主人的。”
盛最低下头,嘴唇轻轻印在他眉心。
一直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这个房间只剩彼此的心跳在交叠。
“我爱你,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