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九月,霸道的盛夏才偃旗息鼓。一连多天放晴,仿佛把空气里的潮意都逼退后,才迎来第一个阴天。
车窗开了一指的缝,秋风裹挟着干爽的桂香扑面而来,差点让人忘了这是座雨水丰沛的南方城市。
从家到桃津中学不过二十分钟车程,这段路途李新辰日复一日往返,已经是第五个年头。沿街商铺、路边花坛、四季景致、路口灯影,早已熟稔于心。
今天比平时早出门十五分钟。再过二十分钟爸爸就会开车上班,两人顺路,以前偶尔能蹭个车。但自从上了高中,两人出门时间越来越对不上,这样的机会更少。李新辰并不觉得遗憾,反倒乐得独处。
走到一半的时候,阴沉沉的天忽然就下起了雨。
李新辰坐在车厢前排单人座,塞着降噪耳机,目光放空静静看着前窗。雨刚开始往下落,他就想起没带伞,但什么反应都没有,还是如常坐在那里。
疏落的雨敲在车窗上,被降噪耳机滤得只剩闷闷的轻响。一条线,两条线,无数条线纵横交叉…
下了公交车,冰凉的雨水毫不留情地往头顶脸庞上招呼,他才稍作迟疑。他朝远处两个街道之外的方向看去,一排排建筑物将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显得校园好像无比遥远。
李新辰把校服拉链拉下来罩到头顶,径直冲了出去,速度极快,蓝白的校服让他好像一条飞驰的海豚,健硕而有力。
身后有个人在喊:“喂,等等!”
可惜李新辰带着降噪耳机,对身后的呼唤无知无觉。雨中奔跑令他大口喘气,郁结在心里的某种东西莫名其妙好像就这么被吐出,湿润的空气重新进入肺腑,一吞一吐之间,李新辰进了教室。
雨水、汗水混杂让校服湿了个透,大片聚酯纤维粘在身上,皮肤好像呼吸不过来。入座后李新辰就重新把拉链拉开,脱下外套挂到了座椅后背上。
还没转过身,身侧就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跑这么快?”
李新辰抬头,面前的男生正含着一抹讥诮笑,从上往下睨着自己。他长得周正,皮肤微黑,剪了个板寸头,更显得剑眉星目,就像是黑白电影的男主角,往那一站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正气,仿佛光靠一声怒吼就能喝退三个盗贼。
他手里握着把蓝黑格子伞,伞上的水珠泛着光泽,摇摇欲坠的。李新辰刚想开口,讲台上的班主任叫了声:
“祝涛,发卷子!”
“好嘞!”
李新辰把脑袋埋在习题集上,紧紧握着手中的笔杆,仿佛捏得不是支笔而是把枪。笔下的数学公式一个顺一个往外蹦,就像是打了一梭子子弹。
祝涛接了卷子,站在人群最前面,有条不紊地分给了第一排几个同学。几人满教室穿梭,几分钟内卷子就被高效地递到各张桌前。即时就传来小声的叹息,夹杂着几声懊恼的呢喃。几家欢喜几家愁,欢喜的一般默不作声,极力表现得不喜不悲。
鼻尖忽然传来一阵橘子味,李新辰抬头,祝涛再次出现在了他眼前。一叠试卷中,他抽出最上面一张,即将递过来。李新辰的心不免一紧。
“涛哥!”
他眸光沉沉,冲身边的秦溪投来个友善的浅笑,试卷在李新辰面前停顿半秒就直接越过了他,交到了秦溪手上。
李新辰暗暗松了口气,他那张试卷并非直接发下来,那就还在前十。
其余试卷发放完毕,讲台上老蓝开始一个个念名字:第一名,郑莉安;
她停顿了一下,才念出:第二名,祝涛;
…
这一分钟,像是被人为减速格外漫长。
每一声,笔尖顿一下。前五没有,前十也没有。
李新辰依旧埋着头,念到第十一名,身边的同桌秦溪才用手肘戳了下他,“李新辰,你十一。”
“嗯。”
秦溪又戳了一下,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诶?还好吧?”
不过一个月,成绩坐火箭下滑。毫不怀疑,如果答案是不好,他会得到安慰。
“没事。”语气淡淡的。
回答完,习题集上的数字逐渐膨胀,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好像正张着无数张漆黑的口。李新辰放下笔抬起了头。
老蓝念完了十五名,目光远远穿过前排落在了李新辰身上,又迅速挪开朝向众人,厉声开口:“高二下,第一次月考排名晾晒,你们心里有数就行,这学期至关重要…”
剩下的话一句也听不清,耳膜充斥着不断重复的“十一”,仿佛正肆无忌惮地嘲讽他。
身边的同桌秦溪说:“怪了,开学摸底考老蓝不是只念前十吗,这次怎么念到十五?”
尾音拖得长,李新辰手里的笔快要捏碎。
一节课只讲了卷子倒数第一道大题,李新辰听得认真,听完试图对着黑板把解题思路在脑海里重新整理一遍,没整理出头绪,就一步步写在试卷上,写到第五步又卡了壳,写写停停,不过十分钟卷子已密密麻麻,就像无数只红蚂蚁,一点点吞噬着所剩无几的信心。
李新辰一边盯着黑板上的正确答案,一边盯着鲜红的试卷,烦躁地把笔一划,从开始变形的步骤划起,划掉后又重头开始。
下课后,老蓝径直穿过前三排,走到了李新辰身边,轻敲他桌子。
“李新辰,中午来我办公室。”
满眼都是鲜红的笔记,李新辰用手臂覆了上去,咬紧了牙,淡淡看着老蓝。
老蓝扫了眼卷子,弯腰凑到他桌前,又换了副温和的语气:“听到了吗?”
李新辰点了下头。
老蓝一走,秦溪转过头问:“老蓝找你干嘛?”
李新辰看了他一眼,见他不只是八卦,还含着关切的神色,最终还是开了口:“不知道。”
下课了,教室里满是翻卷子声,伴随着几声懂事的低语。高二下,分班才刚过一个学期,一瞬所有人好像都在这个节点长大了。不吵不闹,生活仿佛由做卷子、交卷子、等待分数的循环往复构成。
一阵清脆的嗓音响起,打破了这片沉寂:“涛哥,刚才有点没搞懂,你给我讲一下呗?”
李新辰抬眼,走道另一边右前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把板寸头的桌子围住了。那人的桌肚侧边还挂着那把蓝黑格子伞,在三人的动作下晃荡起来。
祝涛干脆吩咐:“先把我卷子拿去看,看完不懂再来!”
耳边再次传来秦溪的声音:“李新辰,放学要打球吗?”
李新辰回神过来,摇了摇头,视线重新回到了卷子上。眼前数字和符号,越来越像一团乱麻缠在脑子里,越看越让人胸闷气短,仿佛只是坐在这里,却有人捂住了口鼻,快要窒息了。
“周末打?”
“没时间。”
李新辰倏然间起身,顾不上身后疑惑的目光,出了教室。
坐在两人前桌的赵晓川这才回了头,一脸揶揄,“你一直找他说话干嘛?”
“你不知道他出了名不爱理人?”
霎时间秦溪脸上就红温了,舌头打结低声低气的:“我哪知道…我才转学过来一个月!”
赵晓川挑眉继续调侃:“一个月不短了,你还没搞懂班里的生态啊?”
秦溪怔怔看着他,摇了摇头。赵晓川也摇了下头,以无可救药的眼神看着秦溪:“放学打球跟你说!”
秦溪迟疑了一下,迅速挤出个笑,朗声道:“好!”
“对了,别问老蓝为什么格外关注他,”他冲李新辰的桌子努努嘴,眼珠一转,“问就是,他是老蓝的心肝——”
话刚说完,秦溪这张脸就以最快的速度再次红温,抬起双眸直直右前方的人:“李,李新辰…”
赵晓川迅速转了回去,李新辰在秦溪赧然的目光中,自顾坐了下来。他不顾秦溪正抱歉地盯着他看,抽出压在课本下面的试卷重新看起来,一脸冷淡的样子仿佛丝毫没有受刚才那番意味深长的话影响。
只是在秦溪转回了头后,将那只水性笔再次捏得生紧,指节泛出青白,仿佛那是他手里最后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