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学校一切都和平时不一样。秦溪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本想着来占球场,但不仅球场没人跟他抢,整个学校都不见几个人。他正想自己先打上,就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正朝教学楼走去。
秦溪小跑几步大声喊:“涛哥!”
祝涛闻声回头,一见他穿着球衣揣着个篮球,就转身朝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来打球?”
“可不是!”他自然地把球丢给祝涛,祝涛两手一推就接过了球,又朝地上砸去,正好弹回到了秦溪手上。
“你打吗?”
“没空,老蓝让我来改卷子。”
“改完再来嘛,待会李新辰也来,正好可以打三人篮球!”
祝涛怔了怔伸出手掌,秦溪再次把球抛来。祝涛接过后屈膝蓄力,抬手顺势投向篮筐。篮球在筐沿转了几圈,稳稳入筐,重重砸落在地面,发出几声有规律的闷响。
秦溪咧嘴一笑,朝祝涛比出个大拇指。转瞬,祝涛的目光顿了下来。秦溪顺着视线回头望去。
李新辰在午后的阳光里朝两人走来,他穿一身白色球衣,上衣背心里穿了个白T。四肢舒展修长,手臂与小腿上肌肉线条利落,在空荡荡的袖管裤管下,白得耀眼。
“李新辰!”秦溪冲上前,朝李新辰笑得眉眼弯弯。
李新辰淡淡道:“嗯。”
身后,祝涛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球,缓缓走到两人身边,冲李新辰微微点头,随即把球递还给了秦溪。
“我先上去了。”
半个小时后,秦溪和李新辰打得正起劲,秋天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炙烤着他俩,他俩也在肆无忌惮地挥洒着浑身用不完的力气。
祝涛再次回到了球场。他就这么拎着三瓶水朝他们缓缓走来,人还没赶到,球场上两个人就停了下来,一停下来汗水不再飞扬,就从额头顺着脸颊大颗大颗落下。
“天好热,涛哥,你来得正好!”秦溪兴奋地接过水。
身后李新辰停在了原地。他的眼睛被汗水渍得睁不开,胸腔猛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喘气。
他把两手撑在自己大腿上,弯腰对着地面缓慢吞吐空气以调整呼吸频率。自然鼓起的两腮就像熟得过分的柿子,红红的、软软的。
祝涛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袋纸巾,递到了李新辰面前。李新辰抬起头,朝祝涛扯着嘴角露出个浅浅的笑,呼吸频率高,笑容伴随着热腾腾的潮气。祝涛回他抿唇一笑。
“谢谢。”
李新辰接过那包纸巾,站直了,迎着光整张脸挂着亮晶晶的细密汗珠。祝涛怔了怔,脑海里浮现昨天电视上播放的,夏日海滩上刚游完泳,带着一身海水上岸的主角。那张主角的脸,竟不如李新辰,他暗暗想。
秦溪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打断了祝涛的思绪,他看了眼秦溪,“老蓝让我带给你们。”
“糟糕,老蓝知道我们星期天打球了?”秦溪一副石化的模样,把祝涛逗得一乐,“你不知道今天所有老师都在学校培训?”
秦溪瞪大眼看了眼李新辰,见他一脸淡然,转头热络地朝祝涛:“涛哥,你打不打?”秦溪凑上前把球递给了祝涛:“一起打吧!”
祝涛接过球把球砸在地上,嗖的一下飞奔向篮筐,边拍边跑,越过李新辰时朝他挑眉,但在球框下他忽然转身又把球丢给了李新辰。逆着光冲他微微勾唇。
李新辰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一遭,但丝毫不惧,接过球小跑两步到了祝涛身边手一抬就把球抛出去了,几乎是一个完美的进球,球甚至没有碰到篮筐边缘。迎着光李新辰回了祝涛一个恣意的笑,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口白牙。
球在地上弹了几下,祝涛接过了球,李新辰主动让开以便祝涛上篮,但祝涛拍了两下球,再次把球递给了李新辰。李新辰愣了下,接过后转身又把球抛给了正朝两人走来的秦溪,秦溪脸上火速泛红,跑上前只留了个背影给李新辰。
后来很多次祝涛回想这一天,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向上了球场就暴露出争强好胜一面的自己,会连续两次把球递给李新辰,或许是因为当天的阳光正好以及那张阳光下的,脸。
三人打完球,累得在球场上席地而坐,气喘吁吁的,一时之间都没说话。
李新辰穿得多,不仅贴身的T恤,连外面的背心都湿透了。祝涛的黑T上洇满了水迹,他拉着衣襟,尽量让风多灌进来一些。秦溪坐在两人中间,一手撑在身后,一手给自己扇风。
片刻后,三人的呼吸逐渐平稳。
秦溪:“先去喝汽水,还是先去冲凉?”
祝涛撇撇嘴:“没带换洗衣服。”
李新辰:“我的给你穿。”两道视线同时转向他,他淡淡道:“有两套。”
秦溪语气雀跃:“你带了两套?”他边说边大幅度转了身,侧身过来几乎把祝涛完全挡住了。
大惊小怪成这样,李新辰瞥了眼他,缓缓开口解释:“今天出门带了一套衣服,教室里还有一套校服。”
恰在这时祝涛往后稍微仰了下,圆圆的后脑勺再次露了出来,与李新辰视线交错的一瞬,两人会心一笑。
祝涛:“走吧,上楼!”
到二楼秦溪直奔向体育室,向两人摆摆手,一溜烟就不见了:“冲完凉见!”
只剩下两人继续上楼,中间的距离却没有自动拉近,两人还是分别在栏杆两边,两道有规律的脚步声充斥了楼梯间,周遭一切却好像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有些刺耳。
“李新辰,”祝涛忽然开口,身侧的李新辰侧过来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嗯?”
“别动!”
“怎么了?”
李新辰停住了脚步,祝涛走到了他身后一级台阶上,轻轻拉了拉他的后衣襟,在李新辰感到一阵温热的鼻息来了又走后,祝涛说:“好了!”
他一回头,就见祝涛手上捏了只肥硕的蚂蚱,头顶黄褐色的复眼正盯着自己。李新辰下意识屏住呼吸,极力维持着表面镇定:“我身上的?”
几乎是一开口,李新辰就感到了挫败——他的声音在发飘。
祝涛怔了下,转身就走到了窗边,手一伸把那只误入的蚂蚱放归外面,倚着窗户朝李新辰笑道:“你怕蚂蚱?”
“没,没有!”
这话后李新辰转身就走,语气不自觉中就带了一丝愠怒,朝身后催促:“快点,好热。”
噔噔几声祝涛追了上来,与李新辰并肩,不知不觉中两人中间只剩下半个身位的距离了。
到座位处,李新辰掏出个纸袋拿出校服,抬起头:“错了。”
祝涛瞥了眼他手上的校服,这一瞥就连带瞥到了纸袋中那个引发李新辰和赵晓川争论的首饰盒,他没忍住多扫了两眼漫不经心地接话:“怎么了?”
李新辰还没来得及答话,祝涛微微挑眉,嘴角上扬调侃:“女生的校服?”
李新辰把校服随手丢到桌上,放下背包,掏出了自己从家里带的那套衣服递给祝涛说:“我的校服你穿不下,”他顿了顿,目光上下打量着185cm以上,肩膀宽阔的祝涛,淡淡道:“你穿这套,上衣我妈买大了裤子凑合下能穿。”
“你刚说什么?”
祝涛接过衣服,摸摸自己鼻子,试图混过去:“没什么,”反问道:“你刚说什么错了?”
“哦——”他顿了顿,说道:“你穿这套。”
“我应该在二楼就给你,不用你跟着上楼。”
李新辰边说边弯下腰,把纸袋塞回了抽屉。在他低下头,把脸对着抽屉的瞬间,祝涛再次看着他那截白皙的后颈,鬼使神差脱口而出:“我刚是想问,耳环是不是送给女朋友的。”
他说这句话语气平静而自然,甚至不含一丝疑问,像是熟络的老友之间聊天气和吃饭。
李新辰猛地直起腰,微微皱眉,一脸狐疑地盯着祝涛,冷冷开口:“你怎么知道是耳环?”
祝涛怔了下,还没开口李新辰就甩出第二句话,“班长,我们的关系还没好到这一步。”他冷着一张脸和语气一样毫不掩饰怒意。
祝涛微黑的面颊在这瞬间涌上些许赧然的红意。李新辰却不再看他,起身就直冲门外。祝涛跨了一步恰好挡在了李新辰面前。
高大的身躯将李新辰的视线挡了个结结实实。
他不急不慢:“盒子上有学校对面那家店的logo,从门外看那家店摆放最多的是耳环,我只是随口猜的,没偷看过。”
一句话就把事情解释得一清二楚。这种从容不迫的得体,没让李新辰松快半分,反而显得他说那些话的过激,一过激就好像成了恼羞成怒、在无理取闹。
李新辰吸了口气,一种莫名的情绪再次堵在心口,使得他把下午球场上的恣意畅快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楼梯口暴露出害怕蚂蚱的窘迫,他一句都不想再说,迈开腿就要越过祝涛。
就在这一瞬,祝涛垂眸,“对不起,我不该乱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