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门打开,潮热的空气砰的一声奔涌而出,一片氤氲中,穿着白背心的男孩走了出来。肌肉虬结的臂膀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出浴室前在镜子里匆匆一瞥,这么一相比较就连浓黑的眉目都多了几分清秀。
他朝浴室边的房间探了一眼,只见房间内,奶奶坐在床边上叠衣服,她手边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手上还拿着他的短裤。
“奶,我自己来!”他接过短裤,一摊一折就叠好按到了校服上。他趁手抓起衣服准备起身,奶奶说:“小涛,你妈下午打电话过来咯!”
他迟疑了下,还是站了起来,丝毫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图。
奶奶一把拉住了祝涛,祝涛只好重新坐了下来。
“她说让你暑假去他们那块儿。”
祝涛把衣服随手放在腿上,不耐烦地说:“到时候再说!”
“我要他们回撒。”奶奶把手搭在祝涛手上,布满皱纹的手带来粗糙的温暖,祝涛咧开嘴一笑,奶奶接着说:“听秦溪妈妈说暑假只有半个月,让你爸妈回来好撒!”
祝涛低下头揉了揉那团衣服,“我妈怎么说?”
“她肯定说好撒。”
祝涛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哦——”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床上静静躺着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奶奶按下接听键,一阵寒暄后对着那边说:“小涛正好在,你跟他说。”
熟悉的声音瞬间通过手机外放音传来:“小涛?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妈,我刚洗完澡,和我奶聊会儿天。”
“听你奶奶说你月考又考了第一,妈真高兴!”
“妈,是第二。”他声音冷冷的,“我好久没考第一了。”
“哦第二啊,第二也好啊!”
电话两边陷入了沉默,片刻后,那边又说:“放暑假过来?小杰说很想你。”
“我下学期高三,没暑假,不能再给小杰补课。”他果断挂了电话,猛地起身又弯下腰抓起那套校服和短裤,再直起腰就大步朝房间外走去。
爷爷正好回房,祝涛低着头差点与爷爷撞个满怀,还好反应快迅速侧了身。他轻声喊了句爷爷再没停顿一下。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
手机铃声在背后再次响起,伴随着电话那边小声抱怨,“他这是怎么了?”,祝涛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关上房门,他往床上一趟,这间熟悉的房间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四面墙壁是新刷过的白,散发着淡淡的石灰味。那是前年年底爷爷特意找人来刷的,说是家里十多年没装修过,简单修葺下弄舒服点,等爸妈回来一起过个好年。可惜过年爸妈没有回来——那一年南方雪灾,火车停运,爸妈在热带城市回不来。
过了两年,这片白还是太新了,新得有些刺眼,与那些老旧的家具格格不入——墙角处木头的衣柜和书柜早已斑驳不堪,漆面剥落处露出暗褐色的木纹。那还是爸妈结婚时,爷爷亲手打的家具,用了将近二十年,比他的年纪还大。
结实的身体与床之间不留任何缝隙,整个人瘫在了木板上,好像案板上的鱼。他翻个身侧躺着,显得自己更有力一点。但床立即发出吱呀声响。
爷爷说睡木板床对发育好,于是这么多年他就睡在没有床垫的床上。脊柱倒是长得直挺挺的,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床板越来越旧,一翻身就发出声音。
看来明天得和爷爷说一声要换个床板了,他暗暗想。
“嘟——”
枕头下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微信对话框里只有两个简单的字【谢谢】。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输入【怎么还没睡】,还没发出,先收到了那边的第二句话:【睡了?】
他把对话框里的字删掉,重新输入【没有】,点击发送。
这句后久久没有收到回复,祝涛盯着屏幕看了几眼,就把手机放回了枕头下。片刻后他再次将手机抬起悬在脸的正上方。
这才发现,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是0:00,恰好到了第二天。
他毫不犹豫地输入发送:【生日快乐】
那边秒回,【谢谢你,祝涛。】
【今天放学继续练口语】
【请假了,明天再练。】
他本想再次放下手机,但紧接着再次收到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李新辰与一个小女孩的合照。
祝涛点开照片,手指滑动将照片放大。
照片上李新辰穿着白底的棕榈叶花纹的短袖衬衫,下半身一条军绿色沙滩裤、脚上是黄色的人字拖,一副度假的休闲打扮。他脚踩沙滩,不远处是绿玻璃一般的海水,阳光灿烂,他眯眼抿着唇笑,笑意不比阳光逊色。
重新滑动照片,缩小,只见他前边站着个小女孩。
小女孩往后仰完全倚在李新辰身上。她带着绿框墨镜,是常见的儿童款——两边镜框上各有两只青蛙的眼睛——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李新辰发来:【我妹妹。】
祝涛对着屏幕哑然失笑——原来是想告诉自己,他和妹妹感情好,他没有嫉妒妹妹。
他轻轻摇头,暗暗感慨自己那些脱口而出的推测可真是自作聪明闹了个笑话。
对不起啊李新辰,还以为你和我一样。他轻声呢喃。
祝涛输入:【很可爱像你】,指尖停顿片刻,他把后两个字删掉才发送出去。
那边还是那句话:【谢谢。】
【晚安,祝涛。】
【晚安】
放下手机,祝涛关了灯闭上了眼。霎时间耳边就传来了沉闷的汽车轰鸣声,就像破了的篮球被砸在地上,发出伴随着漏气音的钝响。
马路边的房子就是这点不好,但也早习惯了。祝涛翻了个身,一片黑暗之中,眼前竟隐隐浮现出一张脸。那是张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最好看的脸。锋利的双眉下是纤长卷翘的眼睫,黑白分明的眼珠像是镶嵌在两道鸦羽之中。那双眼眸静静看人就像是在说话。高耸的鼻梁下是一双薄唇,唇上透着淡粉光泽,一笑起来抿成了两条线。书里所说眉眼如画唇红齿白,大抵就是这样吧?
阳光温柔地洒在他这张脸上,仿佛给他的脸蒙上了一层薄纱,掀开薄纱,他朝祝涛露出个笑,乌黑的眉角微微弯下。
睡梦中,祝涛轻轻扬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