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拜完爸妈，一家人把李正源这辆小轿车挤得满满当当。
天阴沉沉的，明明没有几朵云，却又见不到太阳。工作日下午车流不多，在如此空旷的路上行驶，李正源依旧把车开得慢悠悠的，就跟他这人的性格一样。
车内播着爵士乐，李正源明显心情不错，正随着音乐前后晃动着，稍观察就会发现他在控制每次转舵与音乐节拍相吻合，与此同时林琼芳正和后座的父母聊得有说有笑。而李新辰被爷爷奶奶夹在中间，耳边却自动忽略了他们聊天的笑音，思绪乱飞着。
人们总说时间能抚平一切。是啊，这么多年，每年11月5日，清明节，大年初一，三次祭拜雷打不动。大家走出了伤痛，就连爷爷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都能淡然面对一切，他又有什么资格不懂事？
隔着车窗玻璃，车流的轰鸣就像是某种虫类的振翅声，不尖锐但仿佛无数只同时响起的架势像在悄然侵蚀着人类的后脑仁，有时候李新辰会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已经被某种外星异类占领了。
车拐了个弯，快到两方要抉择目的地的时候了——往左是回家往右是去爷奶家，李正源适时打断了正在说笑的三人：“爸妈，去家里吃晚饭？”
林琼芳：“爸妈，一起回去吧，小雨天天嚷着要我把外公外婆接过来。”
爷爷一开口就有着退伍军人的一本正经，“琼芳，正源，你们都在，正好有个事我说一下。”
“爸，什么事？”
他郑重其事：“前几天阿啸托了梦给我，说放心不下新辰。”
李新辰缓缓转身。只见爷爷花白的头发，随着他说话正一颤一颤的，这片白好像无限放大，直晃得李新辰眼前一片恍惚。
林琼芳的声音骤然低沉了下来：“爸，我哥在梦里说什么了？你有没有告诉他，新辰一切都好。”
“这些年你们尽心尽力照顾他，不容易啊，阿啸在天之灵会保佑你们一家人。”
“我老了，快去见阿啸了，但有件事我一想起来心里头就揪得慌！”
“爸，你说这些做什么！”林琼芳似乎意识到爷爷要说什么，急着朝爷爷挤眉弄眼出声阻止，但他把眉毛一竖，两条花白稀疏的眉毛与额头那些皱纹汇聚成山海沟壑，显得格外郑重、深沉。
“新辰长大了，有什么不能听的？”
爷爷自顾自地宣布：“我看是时候该把他的姓改回来！”
这话后，整辆车陷入了沉寂。李正源不动声色关了音乐，端正坐姿伸着脖子正视前方装作专心致志开车。
窗外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不再像是虫类振翅声，就像是凛冽的北风呼啸而来，一声接一声搅得李新辰头疼欲裂。
林琼芳咬紧了下唇，眼眶里泪水打着转。
奶奶一言不发，微眯着眼仿佛睡着了。而爷爷一副铁了心的模样，不再去看女儿，只是揽着李新辰的肩膀。
片刻后，林琼芳扯了扯李正源的衣角同时眼神示意他，他才回头，扯着嘴角乐呵呵的：“爸，这太突然了，新辰下学期就上高三，这一改名同学肯定会问东问西，怕是会影响学习。”
这话后林琼芳瞪了眼李正源，果然爷爷神色没有半点波动还维持着板着脸，扬起下巴。
“不着急，高三结束，趁上大学之前改回来正好。”
他顿了顿，一脸严肃：“他总归是林家的种，占了你的姓对李思雨不公平。”
林琼芳轻声接话：“爸，小雨从小就喜欢哥哥，如果不是您告诉她，她还以为哥哥是亲生的。”
“你这是怪我？当初说好新辰跟着你是为了弥补你没能为正源生个儿子，后来开放二胎政策，也不见你生一个半个！”
“我早就知道，是你不想生二胎，拿新辰当借口堵正源的嘴！”
“你性格就这样要强，霸道惯了，自私自利，一步都不肯让！”
“爸——”这一声饱含着情绪，是哭腔，对于一向情绪稳定的林琼芳来说很不寻常。
话音刚落，李正源猛地踩下刹车。刹那间车内五人都向前倾又迅速被甩回了椅子靠背里。
一阵惊心动魄之中，耳边那些声音却陡然消失了，李新辰总算想明白了，那些轰鸣是耳鸣声，根本不是车流声。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李新辰松了口气，以极冷静的语气开口：“墓碑上的字褪色了，可以请人重新描一下吗？”
四道目光齐齐转到了李新辰身上，他只看向李正源，情绪毫无波动：“爸，我先下车，现在时间还早，回学校我还能赶上几节课。”
“新辰…”
余光内，林琼芳潸然泪下，李新辰悄悄攥紧了拳头不去看一眼，只偏过了头。
这时候，爷爷起身开门下车，李新辰跟着下了车，趁机低声说：“爷爷，别这么对姑姑。”
说完不顾爷爷愣在原地，他转身就走。但还没迈两步就被一人扯住了衣角，他一回头，是李正源。
李正源见他停住了：“打车的钱够不够？”他语气自然好像刚才的事没有发生一样，李新辰同样淡淡回应：“妈给的零花钱够用。”
“行，我给你打个车。”说完他也不顾李新辰的反应，就站在了路边，面向来往的车流，李新辰分明看到了他露出了个细微的笑意。
再一回头，爷爷已经回了车上，车内三人似乎聊得正激烈，林琼芳半个身体从车前厢伸到了后座，胸腔剧烈起伏着嘴里喋喋不休，而爷爷奶奶被挡住了看不清楚。车窗关得紧紧的，他们说了什么一句也听不清。
李新辰又看了眼把手插在夹克兜里的李正源，攥紧了拳头——两父子这么站在路边，却不见半分温馨，只让人意识到这是两个懦弱的人，不约而同以置身事外的名义，躲到了一块儿！
“爸，你回车里吧！”李新辰皱着眉，装作随意开口，李正源撇撇嘴，拍了拍李新辰的手臂：“你妈会搞定的，放心！”
“爸！”
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快要破体而出，他径直冲上前，弯腰拉开后座的车门，就对着里面一通怒吼：“爷爷，我姓李就不是你孙子了吗！”
这话后他顿在了原地，一张脸红得彻底，车内三张脸震惊地朝着他，谁都没出声。仿佛这一刻，无论是谁都被他吓唬住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握着车门把手的手却是在发抖。
刚才那是自己吗？或许是外星人附体也未可知。然而跑过去那一刹那脑海里出现的却是祝涛在水果摊与人对峙的画面…
“车来了，”出租车停在了李正源面前，他回头一把拽着李新辰就往前走，到车厢后打开车门就把李新辰塞了进去，又交代司机去桃津中学。最后他倚在门边低头：“新辰，你有心事要跟爸妈说，不要憋在心里，要相信我们。”
说完他不顾李新辰任何反应就关上了车门。随着出租车的启动，李新辰回头看了眼正朝那辆车走去的李正源，一时之间再次陷入了恍惚状态。
在这一瞬间，李新辰总算想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松一口气——如果姑姑收养他，哪怕有一丝理由是不想生二胎，那么他心底认定的爸妈始终还是原来的爸妈，是不是就没那么罪不可赦？
在繁杂的思绪中，李新辰回了桃津中学。这时候正是下午第四节课的时间，校园里一个人都见不到，他没穿校服，和保安解释半天也不让进。后来他说了些学校的细节，保安相信了他是学生，但又怀疑他是逃课中途偷溜回来的，最后好说歹说，保安同意打电话给老蓝。老蓝接了电话说了两句，他就被放进来了，但此时他却开始后悔——这个时间他不想上课，尤其是在今天。
人进了校门，他没往教学楼走，顺着操场边缘慢慢晃。四下空荡荡，各班都在上课，只有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耳边时不时又冒起一阵细碎耳鸣。车里的争执、失控喊出的那句话、爸妈日渐模糊的脸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磨到快下课才拖着步子往教学楼上走。
上楼后，李新辰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下课铃就响了。他穿了一身黑——黑色套头卫衣配黑色运动裤就这么进了教室，吸引了齐刷刷的视线。桃津中学要求学生一年四季穿校服，校服以白色调为主，衣领、衣襟、袖口辅以蓝绿条纹，像他这样穿便服自然格格不入，还是这样一身醒目的深沉颜色。
他把视线直直面向前方，任何目光都不理睬，只是在快到座位上时，余光还是不自觉转到了熟悉的寸头处——那人被两个人围着，似乎在给人讲题，低着头只露出个圆圆的后脑勺。
“新辰！”
刚到座位上，秦溪就疾呼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热情，仿佛丝毫不记得前一天晚自习过后两人之间的不愉快。
李新辰按下心里的吃惊，朝秦溪扯着嘴角：“待会儿课本借我共用。”
“好勒！”秦溪眼珠一转上下打量着李新辰：“你这是...请假中途回来？”
“嗯，我看时间还早就过来了，来不及回去拿书包。”
下节课是化学课，两人共用着课本，脑袋凑得近近的，时不时秦溪悄悄说句话，而李新辰默默听着点头回应，两人看起来毫无芥蒂。默写化学公式的时候，两人同时写，李新辰写完了，见秦溪还在卡壳，李新辰就小声提示他，等秦溪磕磕绊绊地写完了，两人又交换默写结果互相打分，都打了个满分，两人才相视一笑。
无形之中好像发生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秦溪就是这样的人，好像无论他做了多过分的事，不理秦溪或者惹了秦溪生气，第二天秦溪就像删档重来一样，对他依旧友善。
在这样的一天之后——祭拜完爸妈所有亲人都走出伤痛自己耿耿于怀却不能说、目睹姑姑和爷爷吵架自己骂了一句就落荒而逃、被保安拦在校门外自己无力证明身份之后，竟得到了朋友无条件的示好。
这份示好便显得弥足珍贵、值得他记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