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被老蓝带回了教师楼，老蓝找了个空会议室，示意一行人走进去。
她叫住了祝涛，还不放心就打开玻璃门冲里面交代：“你们三个好好反思！”
三人分坐在一张浅灰色大桌的两边，郑莉安没跟宋博文坐在一边，老蓝稍松了口气，目光落到郑莉安身边的李新辰，见他还是平时那副面无表情的斯文模样就暗暗摇头。
两人找了个角落低声交流。祝涛简单交代了前因后果，着重描述了大中午宋博文来三班外闹事，大声叫嚷李新辰是男小三那段，紧接着班里的人都出来围观，把李新辰的发怒铺垫得合情合理。以及不忘那段：两人被拉开后，宋博文冥顽不宁准备再动手。
听完这些老蓝沉沉盯着祝涛：“班长，你不当班长我想不到还有谁能替代你！”
“…”
祝涛沉默片刻后说：“老蓝，这次要是我真能到维护我们班同学，这班长让我当我就当呗。”
老蓝以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连连点头认可祝涛的识趣：“平时不见你这么护短啊？”
“看您说的，”他顿了顿，抬眼从容解释：“我这是有集体荣誉感！”
祝涛稍稍松了口气，暗下定论看来老蓝也不想把这事闹大。
两人一起回了会议室，事情却起了变化，宋博文的班主任程老师兼教导主任来了。那是个中年男人，短胖身材，日常穿着一丝不苟——一水蓝衬衫和黑裤——背着手到处巡视，审视的眼神透过厚底眼镜，盯着每个疑似“心怀不轨”的学生。
老蓝的脸在看到他的一刻紧绷起来。程老师今年刚上任教导主任，对学生风纪本着上纲上线的态度，这回班里搞“爱情教育”就是程主任掀起的运动。
这几个学生撞到他手里，事情怕是没那么容易解决。
事实上就在他俩回来之前，程老师就把事情了解得七七八八。他一来就训斥自己的学生宋博文，宋博文只得把两人打架一事通通交代了，当然略过了前面“男小三”那些话。
程老师在听到李新辰动手那一刻就再听不了剩下的，不顾郑莉安试图解释，当即掏出电话给宋博文的家长打了电话，以及要求郑莉安和李新辰报父母电话号…
老蓝进来后，面对的就是三个垂头丧气坐成一排的学生，和一个坐在他们对面审判他们的教导主任。
老蓝一来，程老师就把她叫到了门外。
他背着手：“蓝老师，你们班最近要好好整整风了！”
“谈恋爱、打架，这是学生该做的事？”
说到激动之处，他提起一只手，食指重重点下去：“必须请家长过来，让他们看看这些孩子都变成什么样了！”
老蓝赔了个笑脸：“程主任，这…没必要吧，现在是关键时候，就怕他们受挫…”
他摆摆手：“家长马上赶到，你先准备准备待会怎么跟家长说。”
门内宋博文叹了口气：“李新辰，都怪你，我爸知道这事会打死我！”郑莉安急着冲他摇头制止他接着说下去。
祝涛从进门开始就察觉出氛围不对劲，又从这番话里迅速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朝身旁的李新辰使了个眼色，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说：“别怕。”
李新辰看了他一眼，只把目光放空在桌上。他报了李正源的电话号，正思忖着待会李正源会怎么做。像宋博文担心的动手，李新辰倒不担心，他更好奇李正源知道他是因为出轨这事跟同学打架会是什么反应。他把拳头握紧，架在两腿上久久不说话。
十分钟后李正源到了，父子俩不可避免第一时间视线交错。李新辰用带着质问的眼神看向李正源，丝毫没有愧疚，于是李正源火速转了视线。
“程主任。”
“李老师来了。”
“程主任，我接到你的电话就过来了，新辰一向很懂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程老师点头示意他坐在身边，等他坐下后平静宣布：“李老师，我电话里说得很简短，具体情况待会蓝老师会跟你说。”
“确实是你儿子先动的手。”
李正源一脸错愕。
“他们三个都承认。”
话音刚落李正源起了身，径直走到李新辰身边就厉声指责：“新辰，你怎么能跟人打架？”
“你长这么大了，分不清是非？”
李新辰没做声也没站起来，只是静静盯着李正源。
李正源停顿一瞬，调整至稍冷静语气：“你一向闷着不说话，我怕你在学校受欺负不会跟老师说，还托蓝老师关照你，”却越说越着急，不自觉提高声音：“没想到你竟然变得用暴力解决问题！”
说到后来，他指着李新辰鼻子：“你先跟同学道个歉，认真写检讨，回去我再教育你！”
暴怒的李正源，李新辰见得不多，他心里却是惊讶大于怕：这番一边教训一边掏心掏肺的话没什么特别，普遍存在于关系亲昵的父子之间，但偏偏他们的关系，不足以支撑他说这些。
李新辰刚想开口，祝涛起身探头看向李正源身后的老蓝，老蓝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上前一步接了话茬：“李老师，这里面存在误会。你先出来，我跟你说。”
还端坐在坐对面的程老师开口：“蓝老师，这个事，李老师的做法没有错，不管怎么样，先动手的肯定得先道歉。”
老蓝被噎得说不出话，两手紧绞在前，眼见形势急转直下祝涛接着说：“动手之前还发生了一些事。”
程老师紧盯着祝涛，用眼神谴责他接话的不知轻重，然而祝涛用天生看起来正义凛然的目光看回去，视线交错，两人好像在无声对峙。
片刻后他转向老蓝：“这是你们班班长？”不等老蓝回答，他抬起手表吩咐，“让他先回去上课。”
下午的上课铃即将在十五分钟后响起，老蓝看向祝涛，祝涛朝她微微摇头。
但还是：“祝涛，你去上课。”
祝涛扫了眼脸色不佳的程老师，又低头看了眼李新辰，见他没有什么异常，反而成了这间会议室里看起来最镇定的人，就下意识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祝涛动身刚走到门口，李新辰就发了话，声音如同他外表看起来一样冷静。
“我不会道歉。”
“砰——”
程老师在桌上重重拍下一掌，刚要开口，李正源一步挡在了他面前：“李新辰，你懂事一点，别在这儿闹事！”
李新辰纹丝不动：“爸爸，不懂事的不是我。”
两人僵持着，程老师清了下嗓，老蓝走上前打圆场：“李老师，不妨听听新辰的想法？”
祝涛就这么站在了门内，不动声色转回来，那群人丝毫没察觉。
老蓝这话明显要给两父子个台阶下，李正源顺势接过：“你怎么想的？”
李新辰重复一遍：“我不会道歉。”
“你——”
李正源抬起手，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打人，但他只是一把扯起李新辰，“跟我出去！”
老蓝想劝，余光内一旁程老师在摇头，就再没开口。
李新辰被他抓着站起来，不动声色甩了甩手臂，还维持着面色冷淡，跟着李正源一起走向大门。
这时候众人才发现祝涛还站在门内。他把门打开，像是迎接众人。李新辰路过他时，扫了他一眼，没做其他表示。
整个中午，祝涛早就对李新辰这种表现不感到震惊了，只让他摸不着头脑——就算李新辰天生性格淡定，在闯了祸眼看着主任要训诫他，家长震怒差点动手的情况下，怎么还能做到如此淡然。
这种淡然，没让他放下心来，反而让他隐隐担心。身后老蓝跟着出了门，祝涛把门一关也出去了。
父子俩站到了楼梯口，老蓝和祝涛主动留了个能随时阻止李正源动手，又给他们一定空间的距离。
李正源的怒意在出了门就自动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面带微笑，一开口又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新辰，你应该懂，刚才我为什么那么说。”
李新辰点点头。
李正源松了口气，小心试探着：“你先跟同学道个歉，把这事在程主任这里了结了？”
“爸，我不会道歉，我认真的。”
李正源吸了口气：“你明白我刚才是为了不让你被人抓住错处，把小问题无限放大，也不愿意道歉？”
“嗯。”
父子之间陷入沉寂。
李正源看了眼不远处的老蓝，胡乱揉了下自己外套的袖子：“新辰，巡视组刚入驻你妈单位，干部作风也在调查范围内，爸爸希望你不要在这时候节外生枝。”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动手，一定是他先惹你，但毕竟你动了手理亏，你道个歉剩下的交给我，我保证这个事到此为止，不会让你丢面子，老蓝也会帮你。”
李新辰发出声嗤笑，一字一句地说：“我打他是因为他说，我是男小三的儿子。”
这瞬间李正源瞪大了双眼，混浊而透着疲惫的眼球彻底露了出来，脸上表情先是尴尬又是震惊，最后快速转变为愠怒。
“姑父，我不是男小三的儿子。”
这句惊心动魄的话说出来，李新辰依旧面色如常。他往前迈了一步，与李正源并肩：“姑父，如果你在乎姑姑，就不该制造让别人骂这些话的机会。”
李正源紧紧皱眉顿在了原地。李新辰则是头也不回地迈下楼梯。两人本就站在楼梯口，等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李新辰就已经消失在了视线内。
身后祝涛小声问老蓝：“怎么回事？”
老蓝处于震惊之中，面色惨淡而透着不忍：“他父母去世了，跟着姑姑生活，所以平时我让你多照顾他。多可怜一个孩子啊，班里同学都怪我偏心，你们要是知道——”
话还没说完，就被祝涛果断打断：“老蓝，他不可怜，”他一脸肃然笃定地补充：“至少以后不会。”
说完他也步了李新辰的后尘，拔腿跑了出去，留下身后两位老师，一个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个张了张口又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