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涛家位于小巷与小巷交错的第一家，即横向小巷的中间与竖向小巷的起点，这意味着这家店的人流量不会少。七点时分，水果店有三位客人在挑水果。
李新辰跟着祝涛走了进去。浓郁的橘子气息扑面而来，与祝涛身上常闻到的气息高度统一。
一间二十来平方的小店出现在眼前。四个货架并在中央，将整间店占了一半，成箱的水果堆在其上，大多是时令水果，橘子、苹果、杏之类的，颜色多彩卖力诱人。
往里是一张桌，上面摆着两个电子秤与结账的电子设备。桌前坐着个老人，是祝涛的爷爷。
祝涛进门后，先是与客人热络地打招呼，又抓起个橘子塞到李新辰手里，一路把他带到了那张桌前。
“爷爷，我朋友李新辰，上回见过。”
李新辰本步步紧跟祝涛，真到了老人面前反而忐忑起来，他缓缓走上前与祝涛并肩，低声叫爷爷。而老人正顾着给客人结账，抽空抬头中气十足地说：“小涛的朋友啊，还没吃饭吧，赶紧去洗把手，你奶刚叫开饭！”
李新辰松了口气。穿过水果店，来到了背后一间，这里与水果店仅隔一个楼梯间。厨房和餐厅一体，两面墙分别是灶台与水池，一张长桌占据另一边墙。桌前坐了三个人。两位老人坐一排，中间是个小女孩，小女孩年纪不大，看起来和李思雨差不多。其中一位老人是那天在夜市李新辰见过的，另一位应该就是祝涛的奶奶了。远远看去，两位老人正在聊天有说有笑，小女孩正埋头吃碗里的包子。
祝涛走上前，见李新辰没跟上来，就走回一把把他拉了进去。
到桌前，李新辰悄悄攥紧了衣袖，“两...两位奶奶好。”
“好，好，快吃饭！”
祝涛始终抓着李新辰手臂，见他浑身紧绷着说话打结，就知道他此刻的窘迫，便暗自笑笑，松开手自顾自走到水池边洗手。
本来两人站在一起李新辰还没那么紧张，祝涛忽然把他留在餐桌边，他再次紧张起来，站在原地只感觉手不是手脚不是脚。
两位老人打了个招呼就没再看他，继续着刚才的话题。那个小女孩抬头，一双圆圆的眼睛转了转，对李新辰露出个笑，“哥哥，你怎么不洗手啊？”
李新辰这才反应过来，一张脸红透了。余光内才发现水池边的祝涛转过了脑袋，正饶有趣味地盯着自己笑。敢情是故意把他留在原地，窘迫立即消散，李新辰朝小女孩勾勾唇，大步走向水池。
李新辰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祝涛则一直站在他身边，低下头看着他。李新辰正没好气，趁祝涛不注意，把手上的水往祝涛那边抖。
冰凉的水触及脖颈，祝涛就大声疾呼，“君君，快来，哥哥被欺负了！”
李新辰愣了愣，小女孩火速赶来，往两人中间一站，探起个乌黑的脑袋，左看看右看看，“涛涛哥哥，是不是你欺负这个哥哥啊？”
这话把李新辰彻底逗笑了，一丝一毫紧张不剩，他挑眉笑道，“君君，你好聪明，我叫李新辰，你叫我新辰哥哥就好。”
“新辰哥哥，你喜欢库洛米吗？”她盯着刚才两人带回来，此时正放在餐厅门边置物柜上的娃娃问道。
祝涛给李新辰递来纸巾，李新辰接过后先擦手边问：“你喜欢？”
小女孩没有回答，但看向李新辰的眼神充满期待已经说明了一切。
祝涛拍拍君君脑袋，“吃饭了！”
君君低了低头，再一抬头又是一张甜美的笑脸，“我去叫祝爷爷吃饭！”说完噔噔往外冲。
走回餐桌李新辰这才发现，桌上摆了六副碗筷，也就是包含了他的，在他进门之前就摆好了，只是刚才没意识到。祝涛扯着他坐在自己身边，“奶奶，新辰今晚住在、家里，待会我们出去买点日用品。”
“准备好咯，你们上楼看缺什么再出去，莫买重咯。”
李新辰埋头正朝面前的西红柿鸡蛋伸筷子，老人眼神示意祝涛给李新辰夹菜，祝涛说：“奶，你别操心，新辰喜欢吃什么自己会夹。”
筷子在空中停止一瞬，李新辰火速落下，祝涛抵了抵李新辰的肩，“是吧，新辰，咱俩什么关系，客气什么？”
“是，”李新辰嘴角再次出现两个括弧，“奶奶您炒的菜真好吃！”
“好，好，好吃你们多吃咯。”
桌上有五个菜一个汤。都是家常菜，菜的味道可口。李新辰却忽然想起李家的饭桌，一家人周末才会在一张桌上吃饭。李正源做菜偏清淡，为照顾李新辰和李思雨口味，桌上会出现一两个油炸煎烤菜，比如炸鸡腿或是烤肉串，林琼芳不让他们多吃，李正源控制着量。通常李思雨坐在他身边，在开饭之前就先把每个人炸鸡腿的量分了。如果爸爸多吃了一个，李思雨就会叫嚷，但这往往都是李正源在逗她玩，最后那个炸鸡腿还是会回到她碗里。
正想着，老人聊的话题从家长里短变成了申请补贴。大意是君君学校针对她这种情况的孩子有助学金政策，老人不太懂，要祝涛帮忙看看，祝涛连连答应。
李新辰抬眼若无其事地扫了扫君君，心道原来这是个特殊儿童。小女孩的谈吐行为倒看不出异常。
然而下一秒，李新辰把筷子紧握。
君君奶奶重重叹了口气，“自从她爸妈走咯，多亏有你们...”
话还没说完就被祝涛奶奶打断，“吃饭，吃饭，别总提...”
李新辰埋头若无其事地吃饭，但他再吃不出菜的味道。许久他才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君君。君君如常吃饭，摇晃着脑袋咬手中的鸡腿，左右两位奶奶的话好像对她毫无影响，她也不插话完全沉浸于自己的世界，
她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与刚失去父母的自己差不多大，不过听刚才那段对话，小女孩的父母怕是早早就撒手人寰。
渐渐他却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感觉——小女孩怎么那么…正常？只是吃饭她似乎就很开心，会自言自语说好吃，或是抬头对周围人笑。两位奶奶给她夹菜，她会娇滴滴说谢谢。和李思雨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李新辰盯着多看了两眼，一旁祝涛在桌下扯他衣角，他才反应过来。
吃完饭，爷爷要收拾厨房就赶两人上楼，李新辰犹疑着不想动身，祝涛拉他拉到门边，他甩开祝涛，把置物柜上那个库洛米拿起来，走了回去，交给了还乖乖坐在餐桌边上自娱自乐玩一次性纸杯的君君。小女孩的目光在看到那个毛绒娃娃的时候亮了起来，但她转而去看身边的奶奶，没伸手接。
祝涛见状就说：“这是新辰哥哥玩游戏赢的，接着吧。”
君君奶奶点了点头，“快谢谢哥哥。”
小女孩火速接了娃娃抱在怀里，把脸贴着娃娃，脆声脆气的，“谢谢新辰哥哥！”
李新辰看得眼角发酸，祝涛眼疾手快把他拉出门，上了楼。
楼梯间黑黢黢的，啪一声后，整座楼梯亮了起来。狭窄的阶梯只允许一人通过，祝涛站在墙边示意李新辰先走，李新辰闷着头往上，沿着陡斜的楼梯转了三次他们走到了三楼，身后那个脚步紧跟其后，有规律的沉稳声响不断安抚着李新辰。
李新辰没有回头，“祝涛，君君跟你们家是什么关系？”
“她奶奶是我奶奶几十年的好朋友。”
身后祝涛盯着李新辰，隔着两级楼梯，不知道怎么的，祝涛忽然觉得李新辰很脆弱，颀长的身躯上手臂和腿都纤细得仿佛随便一只手就能将他捏碎。
李新辰驻足回头，一张苍白的窄脸出现在面前，祝涛的心好像一瞬碎裂。
然而李新辰绽开了个舒展的笑容，一脸诚恳地问：“我们也会成为几十年的好朋友吗？”
碎裂的心好像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与自作多情，祝涛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无奈到握紧栏杆。但打击接二连三——李新辰又说：“还有秦溪，待会把他一起叫出来？”
“不一定出去。”祝涛声音闷闷的，说完低下了头。
李新辰丝毫没有察觉异常，迅速回头爬楼梯。祝涛就迈开长腿，三两步跨到了李新辰身边，越过他先上了三楼。推开门，混杂着橘子和柠檬气味的房间就这么出现在了眼前。
一张木板床上，被子叠成了个方块，上面放着两套叠好的睡衣。床边是一张老旧的书桌，一应书本卷子占据了一半桌面，摆得井然有序。桌边是个书柜，书柜塞得满满当当，扫一眼就知道把从小到的课本全放在里面。床头柜上摆着相框，照片上的小男孩看起来不过十岁，穿着黄色的背带裤，双手扯着背带裤。他额头上点了个朱砂，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是那个年代典型的影楼艺术照。
一切都预示着这间房陪伴主人已久，同样它的主人在这间房过着充实的生活。
真好啊。李新辰暗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