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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玙在彻底养好身体后,站在自己上海的那个家里,看着窗外的春景,心里这才真的有了那句“一世异朝市”的感觉。
《大周寻隐记》彻底杀青了,他也可以一阵子不用再穿古装了,想来宋柏新的骑行浙江也快告一段落了。裴玙想起宋柏新杀青那天,自己哭着对他说,舍不得他,舍不得剧组的那副样子就想笑。
他想,演员一生要做好的功课有很多,出戏也是其中一门。所以当裴玙再次见到宋柏新时,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平静了,任对方吹起台风,他也不会有任何波澜了。
《大周寻隐记》的杀青发布会因为裴玙生病这种不可抗力影响,从四月初推到了四月中旬。
裴玙再见到宋柏新时,他已经剪去了那一头蓄了好久的长发。造型师为了给他做造型,拉直了他原先的卷发,他一头短发加一身黑色修身西服里头搭着一件蓝色缎面衬衫,暗红色领带妥帖静谧地贴在胸口,整个人干净利落到不行,完全不像之前阴郁无比的孟隐之!
二人站在发布会活动的板子前,裴玙站在他身侧,闪光灯把阴天的上海照亮。裴玙嘴角职业假笑的同时,心里不断地对自己说:“心无波澜,心无波澜。”
发布会开始的时候裴玙和宋柏新双双落座,有位男记者提问:“两位老师好,我是清北大学毕业的记者。”他这句话刚说完,旁边的女记者就不可控地翻了个大白眼,“我想请问宋老师,您十八岁便远赴欧洲学习戏剧,业内也一直说您是娱乐圈学历最高的演员。包括我们从一些片场的采访也看见了,您几乎是书不离手,那么跟横店剧组合作时,您会有扞格不入的感觉吗?”
裴玙就算再笨也听出来了,这男记者是在问宋柏新,为什么跟他这个低学历演员合作。
宋柏新拿起手边的话筒:“首先采访不用报学历,有记者证就行。”现场记者一阵哄笑,“其次我在片场看书,是因为我有ADHD,脑袋里想的东西很多,不大量摄入文字就很痛苦,属于上洗手间都要看洗发水配方表的人。至于是否会无法融入剧组,我想这点完全没有,我们剧组所有人都很专业,所有演员包括工作人员,都是可沟通之人。”
他这样说完现场记者又笑了,好像在场有谁是不可沟通之人一样。
接下来是刚刚那位翻白眼的女记者,提问:“裴玙你好,因为《大周寻隐记》这本小说太出名,我也是慕名看完了它。看完才发现,其实它算是本残卷,只有上半部古代篇,而下半部现代篇作者一直未释出。作者本人也异常神秘,不沟通,也不接受采访,您是如何看待这种将小说写到一半的作者,会觉得作者本人,不负责任吗?”
“嗯——”裴玙拿起话筒,沉吟了一会儿,“我可以打一个这样的比喻吗,我小的时候妈妈为了挣钱,接了一些做手工的活。不是做什么工艺繁复的艺术品,是用胶水粘住就能做好的产品,有一年刮台风,村里政府安排地方让大家集体避险,我妈看着那一个自己付出心血做到一半,却带不走的工艺品直说可惜。我想文字工作者也是一样的,是作者整日整夜伏在桌案上,用自己的眼泪塑造出了角色的骨肉。我不知道《大周寻隐记》的作者正在经历什么,但我知道如非万不得已,又有哪个作者愿意舍弃自己的骨肉呢。”
裴玙答完后周遭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而那位女记者的眼里甚至含着泪光。裴玙觑起眼睛一看,那位女记者胸口挂着的记者证上印着两个字——申静。
他若无其事地转了转头,却发现宋柏新早已经不顾镜头盯着他看了,裴玙只觉得听完自己的回答后,宋柏新看自己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之情。这让裴玙不得不去猜测,宋柏新跟原作者究竟是什么关系,竟值得一个影帝用这样的眼神看一个二三线的演员。
发布会结束后已经是下午时分了,上海又是阴天,天阴沉得不像样子。
临走前裴玙想跟宋柏新打个招呼,说声谢谢,他心里默念:“心无波澜,心无波澜。”来到了宋柏新身边,开口就是,“宋老师,上次谢谢你。我那时生病了,整个人胡言乱语,你不要放在心上。”
宋柏新听到这句“宋老师”眉峰抽动的一下,但是他马上笑笑:“不算胡言乱语,还好你要的本来就是冷的东西,你要是想吃热的东西,我当时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带。”
裴玙当下可真想告诉宋柏新,那个三明治他吃起来明明是热的。可是他眼睛瞥见了散场而去背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们,最后选择讪讪一笑不说话。
宋柏新将他的微表情收入眼底:“还好你来找我了,我可以补上一句‘生日快乐’。”
裴玙勉强抬起头,心底无限悲凉怎么自己又像是回到了宋柏新杀青的那一天,咬咬牙说了声:“谢谢。”
“我之所以知道你病倒了,是因为想起来那天是你生日,想咨询你一些事。打电话给你,你却一直没接,后来你助理接了电话,告诉我你的情况,我才赶到的医院。”
裴玙不解:“咨询?很重要的事吗?你现在说。”
宋柏新点了点自己手上的那块江诗丹顿:“我一会儿还有个商业聚会,裴玙,你给我一个你在上海的地址,我晚点把生日礼物给你送过去。”裴玙愈发不解,这跟他要咨询自己的事有什么关系吗,宋柏新已经再度开口,“这礼物是定制,你可别说你不要。”
裴玙暗自安慰自己,不过是一个地址,给了就给了,跟朋友一样收了礼物送他走就行。于是,在宋柏新离开后,他把自己在上海的住址发给了对方。
接下来是不算漫长的等待,裴玙对天发誓他在等宋柏新的时候,绝对没有食不下咽,没有焦虑地一直按遥控器换电视台,没有把头贴在玻璃上看楼下有没有人,没有反复看手机八百遍。
大概看到九百遍的时候,宋柏新的消息进来了,不过只有简单的一句“来地下车库”。裴玙在上海住的地方是公司租的,一个品质不上不下的小区,住着很多小网红和小明星,安保门禁也时好时差,有时候只要报住户的手机号就能进地下车库。
裴玙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快要从胸口跃出,他趿着棉拖就一路从家里坐着电梯降落到了地下车库。住着明星和网红的小区跟普通小区不同,普通小区地下车库肯定是下班高峰期的时候人最多,而住明星和网红的小区则是凌晨那会儿人最多,车库里一个个都是喝到吐被助理送回来的醉鬼。
这会儿才夜间九点不到,宋柏新个子又高,裴玙几乎是一眼就在昏暗的车库里找到了他。宋柏新当然也看到了裴玙,他跟司机交代了几句后,提着礼物来到了裴玙的跟前。
裴玙早就卸了妆,头发柔顺地垂在额前,公司给他借的西服也早就还给了品牌方,一身奶黄色居家服搭配一双白得反光的棉拖鞋。怎么说呢这样的裴玙,在宋柏新眼里,看着好乖。
“怎么穿这么点下来,冷不冷?”宋柏新将礼盒袋子递给裴玙,在对方接过后,他又看到裴玙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赶紧上去吧。”
裴玙闷闷说了句:“哦。”然后他闻到了周遭空气里的酒味,“你喝酒了。”
宋柏新点点头,他酒后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血丝,裴玙看着心惊肉跳,说:“那你记得别酒驾。”说完他就想起来了,宋柏新他有司机,现在哪个艺人还没个司机,而宋柏新竟然噗呲一下笑出声,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喝醉了的意思:“裴玙,你好乖哦。”
“你!”裴玙现在一点都不冷了,他浑身都热。他就跑,转身就上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时,裴玙透过那道门缝,总感觉宋柏新的某一只琥珀色眼睛,像是野兽一样盯着自己。待到电梯门彻底合上,他才在电梯里大声念着,“心无波澜,心无波澜。”
然后在房间的玄关门口,他就迫不及待地掏出了礼盒袋子里的东西。里头是一个方形盒子,盒子里头的东西不算很重,大概两斤左右。
“什么呀——”裴玙将盒子放置在玄关柜子上,掀开盖子后,他没忍住说了句,“卧槽。”
裴玙自从入了娱乐圈后,就再也没说过这种脏话,这次真的是没有忍住,因为盒子里头静静地躺着一个金色的马蹄铁。裴玙将那块马蹄铁拿起来,在马蹄铁的内侧看到了几个非常小的字“999足金”,这哪里是马蹄铁呀,这是马蹄金!
这下裴玙突然发现了两斤是多么的沉重,他把黄金马蹄铁放回盒子里,发现里头还有一张卡片。卡片上的字迹十分规整,遒劲有力,仿佛快要穿透纸背,裴玙低声念出上面的那句诗:“心同野鹤与尘远。”
裴玙其实很讨厌很讨厌这种感觉,他很讨厌宋柏新能那么轻而易举地将自己拉回片场。
只要一句诗,一句话甚至是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