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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獬豸是你亲手做的,对不对?”
纵然裴玙知道今天的宋柏新看起来怪怪的,一改往日的优雅与风度,甚至有点小孩子闹脾气的意味。但是他一看到自己手里那个没被道具组收回去的獬豸,还是率先打破冰面开了口。
“嗯。”宋柏新摘了那副蛇胆绿的美瞳,现在的他已经跟孟隐之没有任何关系了,“照着甘肃省博物馆的那只刻的,我从小做手工就没什么天赋,只能照着那只刻。”
“你把手伸出来。”
裴玙侧过头,他头一次对宋柏新采用了这种命令式的语气,而宋柏新只是默默把手握成了拳头状。
宋柏新这个细微的动作一下就“惹怒”了裴玙,裴玙从户外椅上起来,伏在了宋柏新的脚边:“把手打开。”
其实,宋柏新的拳头并没有握得很紧,裴玙像推开纸张一样推开了他的手掌,上面划痕依旧。裴玙就哭:“这下好了,你的手跟我的手一样丑了。”
宋柏新一只手揉进裴玙的脑袋,就让他埋在自己的腿上哭,顺便还指了指裴玙手上那只獬豸:“其实,它也很丑。”
裴玙泪眼朦胧,又看了一眼那只獬豸,它身上还没有上油漆,整体呈现出一股古朴和原生态的风味,静下心来可以闻到它身上的阵阵松香。在剧本里谢寻说世间最好闻的味道是火烧户部的味道,裴玙却觉得,世上最好闻的味道是这只小獬豸身上的松香味。
“它不丑,谁敢说它丑,我就……”
“你就怎样?”
从未觉得自己拙口钝腮的裴玙突然什么话也说不出了,他咬着下唇抬起头。
宋柏新低头一看便是一阵心惊肉跳,裴玙哭了,眼泪薄薄一层洇湿了他的眼周,但是他的眼眶与眼尾却是极其不正常的红色。大概是刚刚那场戏把他哭伤了的原因,他蓦地想起,如果不算戏里的剧情需要,不算昨晚那场梦的话……这才是自己第一次看见裴玙哭的样子。
“犯傻气,别哭了。”
宋柏新用大拇指替裴玙揩去泪水,再哭他的心就要被他给哭软了,别的地方要被他哭硬了。
裴玙强忍着情绪,扯出了一个笑容:“宋柏新,杀青快乐。”说完,再也支撑不住,把头彻底埋进了宋柏新的一边大腿,“宋柏新,我好舍不得你,好舍不得这个剧组。”
宋柏新在脑海里准备了一堆专业术语,什么你这是“杀青忧郁期”,过一阵子就好了,什么裴玙你是专业的演员,你必须学会出戏。可话到了他的嘴边,却变成了:“裴玙,我在的,我一直都在的。”
裴玙头埋在宋柏新腿上,声音闷闷的:“真的?”
宋柏新点头:“我准备骑行浙江,你不是经常在横店吗,我们相隔不远的,想见就能见。”
有了宋柏新这句话,裴玙这才止住了哭泣,他像是得到了一张支票,你别管它是不是空头支票,好歹心里是有了个安慰。
后来两人分开,裴玙还跟导演讨论了一会儿过几天拍摄的问题,而宋柏新回到小区后,看着自己那条被裴玙泪水洇湿,留下一块深色印记的裤子,久久不能入眠。
第二天醒来,宋柏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横店的时候,那条裤子上的深色区域已经恢复如初。宋柏新觉得自己也应该跟这条裤子一样恢复如初,可心那里却像是有了褶皱,怎么都熨不妥帖。
跟拍完戏就离开横店的宋柏新不同,裴玙在杀青后,接下来的一个月几乎是天天待在横店。《大周寻隐记》古代篇在古装剧里不算长,剧组开工六十天左右,而裴玙却在横店停留到了四月初。
其中最重要原因是,他在拍完那场跟宋柏新一起落水的戏后,就感冒了。养了一阵好了以后,又遇上了春季流感,等于是拍完那场戏后接下来的那一个月,裴玙断断续续在生病。
特别是寒食节的那一天,裴玙这边收到了剧组补拍的消息,说是水中摸刀和笔的那场戏出现了穿帮镜头,如果可以的话让他去补拍。裴玙看着温度计上那组发着低烧的数据,咬咬牙还是答应了。
补拍的这场戏其实不难,就是裴玙面试谢寻这个角色时摸美玉的那场戏。剧组也不是非得挑裴玙生病的时候补拍,实在是这个景明天就要拆了,多一天都留不得,只能辛苦他带病补拍。
四月的横店,虽然依旧下着雨,但有身体素质好的剧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穿短袖了。按理说天气不是那么死冷,可偏偏这个景处在背阴面,池水一年到头晒不到太阳,裴玙跳下去的时候,只感觉自己的双腿犹如万根银针扎过。
“Cut!裴玙,非常好!”
好久没听到的导演张秋成的声音,在裴玙耳边响起的时候,裴玙只觉得自己得到了一张赦免令,剧组工作人员赶紧把他拉了上来,有几个工作人员还在他的耳边说“生日快乐”!
哦,对。裴玙肯定是烧糊涂了,才想起来清明节原来是自己的生日来着。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剧组工作人员端上来一个写有他名字的蛋糕,他刚想开口说句“谢谢”,眼前的一切就变成了黑色,倒了下去。
等到裴玙重新恢复一点知觉时,首先闻到的是医院的消毒水味儿,耳朵边传来的声音大概是医生的:“高烧三十九度还拍下水的戏,你们剧组可真不要命。”
裴玙脑袋里全是面对媒体的那些套话,他多想对医生说,是自己答应要拍的,不怪剧组;剧组停摆一天就会损失百万,高烧到一百度也得拍;演员带病拍戏还能上热搜,他不亏。可他艰难地张了张唇,只说了一个字:“痛!”
医生大概是在回应他:“最后一瓶不仅痛,打的时间还长。”
然后两个脚步声在裴玙耳边响起,一个是离开了裴玙,一个是慢慢接近了裴玙。
裴玙很想睁眼,但是他用尽全身力气,眼皮自是岿然不动。接近裴玙的那人,似乎看出来了他的难受,大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顺便帮他把额前碎发撩了上去。
“赛……”裴玙猜测那是跟随在自己身边的助理或者工作人员,那人把头探了过来,衣料摩擦发出声响,“赛百味……”
裴玙听到那人笑了,热气喷洒在自己的脸上。再醒来时,天边已经擦黑,裴玙发现自己果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最先看到的是助理留下来的纸条,纸条里祝他生日快乐,以及医生说他要静养,所以他先离开去处理剧组的事了,有事随时给他打电话。
然后再是看到了一束向日葵鲜花,裴玙拿起里头的卡片,竟然是方炽送的,惯例是祝他杀青快乐以及生日快乐,最后谨祝春祺。
在桌子上一大堆鲜花和果篮里,夹杂着一个很不起眼的赛百味三明治。
裴玙饿了一天,桌子上其他食物仿佛都看不到了,抓起那个三明治就啃咬起来。啃到一半,他才想起来横店没有赛百味的专门店,这个估计是助理特意跑到市中心买的,他很感激,想着给他发句谢谢。
而他打开微信,首先看到的却是小晴的消息,小晴肯定是从哪里得知他生病了,所以没有打电话,只是在消息里头叮嘱,身体好点了后给她回个电话。
裴玙当即就拨了语音通话过去,那边接通后,开头第一句就是:“我猜你现在在吃三明治。”裴玙笑笑:“还是你懂我。”
小晴声音神秘兮兮:“那你猜,你这三明治谁买的。”
“你这不是废话嘛!肯定我助理啊!”
“不是,是宋柏新。”
“唔?”裴玙吃三明治的手愣住,“怎么会?”
小晴那头的声音很兴奋:“我这辈子都想象不到影帝会给我打电话,裴玙,我以为是诈骗,诈骗你知道吗?!后来,他问我为什么你在病中喊‘赛百味’,我才冷静下来。”
“你告诉他了?”
“我一开始不想说的,那是你的秘密。可电话里宋柏新似乎有点着急了,任何人,裴玙,我是说任何人,都见不得宋柏新那么着急的,我就告诉他了。你原谅我。”
裴玙摇摇头:“没事,不是什么大事。”
确实不是什么大事,裴玙跟小晴一起在快餐店打工的时候,对面就是一家赛百味的专门店。有一年裴玙生日,小晴问他吃不吃蛋糕,裴玙打趣说蛋糕和三明治都是冷的,不如在三明治上插根蜡烛吃三明治,还省钱。后来即使裴玙不差钱了,却也依旧保留着生日吃赛百味的习惯。
“我还提醒了宋柏新一句,说今天是清明节,高速上爆炸堵。让他不必执着于赛百味这个品牌,给你买个蛋糕都行,可他说他的车不怕堵车,就挂了电话。裴玙,他什么车?”
裴玙突然间觉得自己手中的三明治有了温度,是啊,横店没有赛百味专门店,如果宋柏新想买,要驱车将近一小时去市中心买。而今天恰巧又是清明节,他为了不堵在高速路上,一定会选择他的那辆摩托车出行。
“裴玙,你怎么不说话了,累了吗?”小晴不知道电话这头的裴玙眼眶里已经热泪蒸腾,他强忍着泪水,用台湾腔说道:“是机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