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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玙看见宋柏新用手掌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他关切问道:“很难受吗?”
宋柏新点点头:“很久不仔细回忆了,有点头痛。”
“宋柏新,那就不要说了。”
“裴玙,让我说吧,我想说。”
裴玙点头,把怀里的宋柏新搂得很紧,意外发现宋柏新的身子在发颤,就连声音都怯怯的:“那会儿我才上一年级,在自己的房间里练习用右手写字。我父亲左右手都能写字,我看他写字,把自己变成了左撇子,学校让改,母亲在房间里监督我。我那天学得特别不安心,楼上一直在吵架,我父亲是在菜市场都能静下来写东西的人,却也心烦的厉害,一直在阳台抽烟。楼上越吵越大声,我脑袋很痛,闹脾气把手中的笔甩在了地上,母亲刚要动怒,整个住宅区传来一声类似高压锅爆炸的声音。”
“宋柏新……”
裴玙闭目他发现自己竟然哭了,宋柏新的睫毛湿了,他的眼睛在裴玙的锁骨处擦了擦。
“母亲赶紧跑了出去,发现阳台上的父亲整个人都呆在原地,手指已经被烟头烫焦了。她转过头把门锁住,让我千万不要从房间里出来,在她锁门的时候住宅区里又响起了一声高压锅爆炸的声音。母亲冲阳台上的父亲喊了一句‘小源’,目睹了两个人从自己眼前坠落的父亲,这才离开阳台去楼上看自己的学生。”
宋柏新把头越埋越深,像是要钻进裴玙的骨髓里:“裴玙,我一直觉得在这场不幸的事件里,我是最幸运的那个人。我能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楼下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同龄的小孩向我描述断肢是如何可怕,脑浆是什么颜色时,我通常都是立在一旁不语,因为那天我只听到两声爆炸的声音。后来,父亲照样写作,甚至比之前还要沉迷写作,我以为大家都跟我一样,把所有事情都忘了。小源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我爱上了游泳,整个夏天在小河沟里畅游,导致个子蹿得很快,有天晚上起夜上洗手间,后脖子那里传来一丝冰冷。我先是笑了一下,想起母亲总是骂我上洗手间不爱开灯,把自己腿上撞出好多淤青,于是赶紧开灯弥补,一抬头却发现自己的父亲已经投缳自尽,他冰冷的脚尖碰到了我的身体。”
裴玙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他耳朵听不见声音了,像是被巨响轰炸到暂时耳鸣。嘴巴也开始分泌出大量酸液,他一把推开宋柏新,跑进洗手间对着洗手池吐了好久。裴玙想起他小时候跟同学一起偷看香港恐怖片,片子里有个变态杀人狂,喜欢把人肉做成食物卖给食客吃,直到有一天一位食客在饭菜里吃出了一根手指。那天所有的同学包括裴玙都去外面吐了,像是要把那根“手指”从自己的身体里呕出来。
直到裴玙从洗手间里出来,他也没有弄清自己究竟有没有把那根“手指”给吐出来。
“对不起……”裴玙坐回羊皮毯上,他把松针茶一饮而尽,苦涩到舌根发麻。宋柏新摇了摇头,用手掌揩去裴玙嘴角的液体:“从那以后我失语了很长一段时间,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讲话,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开着灯。后来终于能开口讲话,有几年却沾不得半点荤腥,一吃肉就吐,跟你刚才一样。”
裴玙吐到有点虚脱了,也知道现在任何安慰宋柏新的话都是无力的,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汇成一句:“宋柏新,你辛苦了。”
宋柏新本来面无表情如雕塑一样的脸动容了一下,他促狭一笑:“不该这样自怨自艾的,这件事从头到尾最辛苦的都是我的母亲。父亲走后,她也跟着辞了职,拿着稿费和自己的积蓄离开了老家,成为下海经商大潮中的一员,我虽然没了父亲,却因为有她在,从小过的日子比一般家庭还要富裕很多。等彻底长大后,才明白母亲的这种行为叫做‘托举’,像是虎鲸,明明自己的小孩已经死掉,虎鲸妈妈却会背着自己孩子的尸体一直在海里游。亲眼目睹父亲自杀的那一刻,我的灵魂已经当场消亡,是我母亲驮着我走了这么久,这么远……我实在不应该……不应该……”
裴玙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宋柏新,你告诉我的,痛苦是无法比较的,怎么你自就忘记了。”宋柏新侧过头看着裴玙,把自己从小经历的痛苦反刍了一遍,令他一下子看起来就苍老了许多,裴玙疑惑,“怎么了?”
宋柏新的琥珀眼很像泛黄的记忆,他斟酌了一会儿,对裴玙说道:“小源是《大周寻隐记》的作者。”
裴玙整个人被这句话给钉在原地,难怪全世界所有人都联系不上这本书的原作者,而这本书的版权却在宋柏新的手上。莫名的不安感攀爬上裴玙的身体,他双手发颤着按住了宋柏新的双肩:“她去哪里了?”
“小源被我妈妈接到了波士顿,她在美国创作《大周寻隐记》的时候,我是她的第一个小读者。《大周寻隐记》的大纲,删减,脉络……我都看过,甚至连手稿都在我这里。”
裴玙渐渐松开宋柏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连手稿都在你那里?!”
宋柏新的眼睛里已经全是绝望:“因为小源在创作完上卷后,就在波士顿的家中饮弹自尽了。”裴玙整个人瘫痪在了羊皮毯上,“裴玙,这个世界上再也不可能有《大周寻隐记》的下卷了。”
裴玙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大周寻隐记》杀青发布会那天,自己只是给这本书的作者说了句好话,宋柏新就用那么感激的目光看着他。原来,本书的原作者已经长眠,她再也无法出来替自己的角色,甚至说替自己辩解了。
屋外的雨势渐渐收小,宋柏新的哭泣声却被逐渐放大,他畏怯地拉起裴玙的手,用对方的手点了点自己的左胸口:“裴玙,我这里是空的,我是一个空心人。我是如此懦弱,胆小,患得患失……你还愿意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试试吗?”
裴玙就跟着宋柏新一起哭,他去亲吻宋柏新的眼泪:“宋柏新,你知道你说过的所有话里,我印象最深的是哪句吗。”
“哪句?”
“你告诉我,说演员只要在一起合作过三部作品,那关系就跟家人一样了。宋柏新,我们努努力,好吗。”
本来泪眼朦胧的宋柏新笑了一下,裴玙就去亲他的笑眼,问他:“怎么?我说的话很幼稚吗?让你觉得可笑。”
宋柏新当然摇头:“我只是觉得陈嘉鸥不愧是导演,看人,看事情都很准,他说只要我对着你哭一哭,你就什么都答应我了。”
裴玙震惊张嘴:“这还用陈嘉鸥看,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真的?”
“真的!”
“那你主动吻我一次。”宋柏新的大拇指划过裴玙的唇,“要那种不冰冷的,最炽热的,最缠绵的,最爱我……”
裴玙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吻究竟可以多么热烈,他将整个身体压在宋柏新的身上亲吻他。宋柏新头一次被裴玙这样亲,他浑身血液在燃烧,左边胸口像是岩浆般滚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流淌出来了。
宋柏新觉得裴玙是在掠夺自己,可这样被裴玙掠夺,自己的身体和精神上竟然都是极其快乐甚至说堕落的。
这让宋柏新想起,在真正接手《福舟》后,他去了解了台湾当地的一些文化,他知道这个省以“手摇奶茶”闻名全球,该省的奶茶里经常加入大量珍珠、芋头、布丁……顾客要是不及时喝的话,所有东西会结成一块,有的人会把那块东西叫做“糖堕”。
“糖堕”多么美好以及甜腻的词语,就像现在的自己和裴玙一样。
“宋柏新,你在想什么?”裴玙知道宋柏新走神了,为了惩罚对方,他把宋柏新的舌头吮吸出血丝,双手更是不安分地摸了一把他的胸口。宋柏新特别喜欢裴玙“虐待”自己的身体,他声音带着热气:“小美玉,你别这样惯着我。我太贪恋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人,我太贪恋你,这样下去我真的恨不得每天跟你在床上堕落。”
说完,宋柏新就带着裴玙滚作一团,去到了床上。
裴玙被宋柏新压在身下,他双腿熟稔地去勾宋柏新的腰身:“你要说的不是这句话。”
宋柏新扒掉裴玙身上的所有衣服,然后自己也脱掉所有防备,二人开始全身赤裸。他俯下身舔舐裴玙的全身,从脚踝开始一路向上到大腿根到胸口,密密麻麻的路线,裴玙觉得宋柏新这是在舔舐自己最近几年的伤口,譬如事业受创,又譬如母亲去世。宋柏新把这些伤口一一舔到愈合,而裴玙整个人都被他舔到打开。
“裴玙。”
“嗯?”
宋柏新重新压在了裴玙的身上,裴玙睁眼对上了他的眼睛。宋柏新的眼睛把他看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他给看进去。
裴玙想要躲掉他的眼神,宋柏新不肯,他捏住裴玙的下巴,终于说出了那四个字:“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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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本章所有关于下岗的情节都是作者编的,工厂没有原型,故事没有原型,人物没有原型,只是创作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