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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玙一行人赶到的时间不早也不晚,刚好是大火被扑灭,半个搭建起来的影视城化为灰烬之时。
从下车到进入影视城的这段路,不断有细微的火星子擦过裴玙的脸,裴玙大概是疯了,他抓住一个人就问:宋柏新,在哪儿?!
就这样问了一路,直到有个工作人员像是受到了惊吓,他惊恐的样子像是要把自己的眼珠给瞪出来。他手指发颤,见鬼一样点了点裴玙的后背:“裴、裴玙老师……宋老师他……”
裴玙立刻转过了头,他是凭借后面那人的身形才勉强认出他是宋柏新的。宋柏新一身的血,像是刚从母胎里被分娩出来,唯一不同的是从母胎里出来,身上带的是羊水,而宋柏新身上全是冷铁味的血水。
“宋柏新!”裴玙向前抓住了宋柏新的双手手腕,宋柏新的手腕很热。不对,是宋柏新身上的血很热,那是很新鲜的某种生物的血液。裴玙大脑一阵阵发白,他像是又回到跟同学一起看恐怖片的那一晚,喉咙里有根“手指”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能重复三个字,“宋柏新,宋柏新……”
裴玙想上前抱住宋柏新,他多想告诉对方,只要你活着就好。他噙满泪水的眼睛在火光下瞥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范启界,范启界的眼神是充满得意的,像是看见自己徒儿修得正果后的圆满。
“范启界!”
裴玙咬紧了自己的后槽牙,他带着眼泪飞奔过去,把七十几岁的范启界按在了自己的身下。爆裂的拳头像是滚烫的火把一样砸在范启界的身上。
在场的工作人员都以为裴玙疯了,待到范启界的嘴角咳出血来,才有四五个人敢上前,他们勉强拉住裴玙的手腕。
而范启界一面吐血,一面喊道:“让他打!”
工作人员哪里敢放手,让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殴打老人。三方僵持不下之际,后头传来宋柏新的声音,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喊了一声:“裴玙。”
裴玙听见宋柏新在呼喊自己,这才跟傀儡一样从范启界的身上僵硬地站了起来。他痴痴地望着不远处的宋柏新,他一只眼睛上的血迹已经被他自己抹掉,另一只眼睛却还被浸透在血里,宋柏新笑了笑,只对裴玙一人,说道:“裴玙,我没事。”
可裴玙分明从宋柏新的神情里,读出来这句话的另外一层含义:裴玙,我好痛。裴玙,快来抱抱我,我快死掉了。
裴玙跌跌撞撞跑回宋柏新的身边,抱住了一身血污的宋柏新。二人的周围掉下来一把匕首,宋柏新的声音比铁制匕首还要冰冷,他说:“裴玙,我亲手杀死了,我们的吉量。”
影视城的灰烬里传来裴玙被人刮骨而过般的痛苦呼喊,他的声音像是母狼失去了自己的幼崽,整片天空陪他壮烈悲鸣。
或许只有老天爷才能想到,《草原悲歌》会以这么惨烈的方式杀青。宋柏新把自己仅剩的,为数不多的良好精神状态,全部“奉献”给了《草原悲歌》。在《草原悲歌》杀青后,宋柏新的身体时常发生眩晕,上一秒他还能跟人谈笑风生,下一秒就天旋地转地倒下去,伴随着眩晕而来的还有恶心、呕吐、耳鸣、听力大大衰减以及手指不可控发抖。
有的医生判断宋柏新得了美尼尔症,他脾气也变得古怪起来,不肯请人照顾他。一开始是裴玙三天两头去看望他,后来他发病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裴玙就索性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在宋柏新上海的那幢公寓里一心一意地照顾他,可是裴玙的悉心呵护换来的却是宋柏新的病情加剧。
宋柏新开始畏火,有一天裴玙趁上海天气晴朗带着宋柏新出门,二人全副武装地去喝咖啡。他俩特意选了一家禁烟的咖啡馆,可谁知道在禁烟咖啡馆里,居然有人公然抽起了烟,宋柏新虽然听力下降了很多,却对打火机的声音异常敏感。他一把将桌子上所有的咖啡杯掀翻在地,然后拉着裴玙的手就往咖啡桌底下钻,嘴里不停念叨:“裴玙,起火了!快躲起来!快躲起来!”
裴玙只能一面安慰宋柏新,一面把他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往咖啡厅外面逃。也正是那个时候,裴玙才发现原来宋柏新暴瘦了这么多,他居然可以凭借一己之力把对方扛进车子里。
“宋影帝疯掉了”的新闻很快就占据了所有社交软件的头条,大家都在感慨,昔日温文尔雅的影帝,如今却像条害怕鞭炮的狗一样躲在桌子底下不敢出来。最后,还是葛自寒出手,他花大价钱封掉了所有讨论宋柏新的新闻和照片,让生病了的宋柏新渐渐退出了大众的视野。
葛自寒还请了全球最知名的心理医生飞到上海替宋柏新看病,可哪怕是全球顶尖的医生他也只能摇着头告诉裴玙一句,宋柏新患有极度严重的PTSD。现在能做的事除了吃药和心理治疗外,别无他法,而且依照宋柏新目前的状况,可能还会出现自残或者更严重一点的情况——伤害他人。
裴玙目光很坚定,他对心理医生说,宋柏新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
由于畏火,畏惧一切火星子,这个心病几乎是断绝了宋柏新一切外出的可能。也让天天陪宋柏新宅在家里的裴玙,学了一手的好厨艺。
这一天晚上裴玙特意“贱兮兮”地用电磁炉烧了一碗丝瓜汤,端给宋柏新的时候,挑了挑眉,对他说:“宋柏新,尝一下这丝瓜汤,下火。”
如今的宋柏新很瘦,脸颊两侧深深陷了进去,由于不能出门,他的头发都是裴玙拿剃刀给他剃的,短短的,贴在头皮之上。他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有点苍老:“裴玙,小气鬼,一碗丝瓜汤记到现在。”
“当然,我记性很好的。”裴玙给宋柏新的碗里舀了一碗汤,“我会记得所有跟你在一起的事,永远不会忘记。”
宋柏新握住陶瓷汤勺的手颤抖了一下,他目光瞥了瞥不远处的书架。裴玙的眼睛也跟着看过去,宋柏新生病后几乎就不玩手机了,所有人想要找到他,必须通过裴玙联系。他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就是看书,书架上一堆拆封的,未拆封的书满满堆在一起,唯独最上面的那层格子,一本书都没有,那里单独放了一个陶瓷骨灰盒,骨灰盒的釉色非常特别,是夏日草原的绿色。
“我还是觉得,人记性差一点,才能快乐一点。裴玙,我不想你记性这么好。”
裴玙点点头:“我只记跟宋柏新在一起的事,跟宋柏新在一起的时光都是好时光,都值得被记下。”
宋柏新把汤勺里的丝瓜汤勉强咽下一口,说了一句:“好甜。”
裴玙就拿自己的脚踹他:“你放屁,丝瓜汤怎么会是甜的。”
宋柏新一把握住裴玙的脚腕,裴玙能感受到暴瘦后的宋柏新,手指硌进自己肉里的。他任由对方握住自己的脚腕,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宋柏新,你后悔当演员吗?你的人生轨迹里本来有另一条路可以走的,那条路甚至可能是硅谷精英。”
唯独裴玙问起这个,宋柏新才放下手中的汤勺很郑重地摇了摇头,他点了点自己的那颗脑袋:“裴玙,我还记得你妈妈说过,自来卷的人运气不好。”
裴玙就笑:“你怎么也学我妈妈,迷信!”
“我曾经真的一度觉得自己运气不好,也是贪心,把世上一切好处都享受了一遍,最后居然还敢怀疑自己运气不好……”
“宋柏新!你别这样说自己!”
宋柏新摇了摇头:“后来我在横店遇到了你,当我真的可以把你抱在怀里的时候,真的可以亲吻你的时候,真的可以肆意跟你缠绵的时候……裴玙,我觉得自己运气好极了。我感谢自己做了演员,才能有机会遇到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只想走有你存在的那条路。”
裴玙在宋柏新生病后,从来没有当着他的面落泪过,唯独今晚他把热泪流进了雪白的米饭里。咸甜之味,在嘴巴里不断混合,居然是一股说不出来的苦味。
夜里睡觉的时候,宋柏新又缠着裴玙给自己讲故事。
裴玙为了哄他入睡,就拿起床头的那本《世说新语》,借着床头灯光,随手翻了一页:“大才子陆机去拜访王济,王济面前放着几斛羊乳酪。王济指着桌子上的羊乳酪给陆机看说,你们江南有什么东西能够跟这个美味的羊乳酪相比的吗?而陆机说,我们那里有千里湖出的莼菜汤,不用下盐豉就足以媲美这个了!”
今晚的睡前故事环节,效果很好。宋柏新缓缓放下自己的身体,他躺在裴玙的胸口,聆听起裴玙的心跳,迷迷糊糊中说了一句:“千里莼羹。”
裴玙倒是莞尔一笑:“原来我从小就吃的莼菜羹,还有这样的一个典故。”他胸口那里传来宋柏新打着哈欠,带着困意的声音:“裴玙,你是我的千里莼羹。”
“再撩拨我的话,我就不给你睡觉的机会了。”
宋柏新缓缓阖上眼睛,梦中念了一句:“欲闻鹤唳华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