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里宋柏新回到了城里着火的那一晚,宋柏新在心里想,吉量应该还是恨他的。梦里吉量没有现身,苍茫天地间只有飞灰、火星子和一身马血的他自己。
宋柏新拖着血泥混合的脚步往前走,走了好久终于把着火的城市甩在了身后。四周开始漆黑一片,他凭借本能找到了黑暗中的电源开关,房间骤亮,宋柏新一抬头看见了自己父亲那张灰败的脸,看起来应该是死亡很久了。宋柏新跌坐在瓷砖之上,洁白的瓷砖被他弄的满是血污,他连滚带爬逃出了那个狭小的空间,外头的世界是雪地,他在雪地里爬了好久,原本白茫茫一片的雪后琉璃世界,被他爬出两道血痕。
“宋柏新?”
宋柏新不知道自己爬了多远,手掌处和膝盖处人血马血混合在一起,傻傻分不清楚。他在梦里听见了裴玙的声音,他不可能听错的,他宋柏新怎么会听错裴玙的声音,宋柏新抬起头来,看见裴玙被关在一座铁笼子里。
“裴玙?你怎么?”宋柏新双手抓在铁笼边缘,“你怎么被困住了?”
裴玙就笑,指了指宋柏新的头顶:“钥匙挂在外头,宋柏新,你放我出去呀。”
“好,我放你出去。”
宋柏新这才从雪地里站起来,取下钥匙把黄铜色金属片插进了锁孔里。
伴随着梦里的那“嘎吱”声,裴玙很快就从牢笼里出来了,他体态轻盈的像是某种鸟类,十分快乐地在雪地里打转,画圈圈。直到裴玙把他自己转累了,这才回过头,冲过来想要拥抱宋柏新。
宋柏新赶忙一躲:“裴玙,我好脏。”
裴玙果然就不靠近他了,他娇气地努了努嘴:“那宋柏新,我走了哦。”
说完,裴玙就是一个转身。他张开双臂的同时,身上的那两只臂膀变成了洁白的双翅,整个人幻化成为了鹤形,直奔长空而去。
“裴玙!!!”宋柏新悔了,他赶忙伸手要去抓裴玙,可他手上连对方的一根羽毛都没有握住,“裴玙,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宋柏新带血的双手按在了自己的脸上,大量眼泪从指缝中透出。
空中传来一声白鹤的唳叫,宋柏新猛然惊醒。
裴玙很少像今晚一样睡得这么死,连身旁的宋柏新醒了,他都不知道。
在宋柏新得病后,裴玙不敢睡的比他早。宋柏新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把裴玙给惊醒,白天的时候宋柏新吃抗抑郁的药物,裴玙就跟着吃大量维生素和人参类饮品,用补品来维持身体和精神状态的良好。
裴玙提前透支了自己的精神和体力,今夜的他终于得到一个安稳的睡眠。
宋柏新从床上半靠了起来,他借着床头灯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遍睡在自己身边的裴玙,确定他是有呼吸的活物,再是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双手,确定上面没有血污。这才替裴玙拢了拢脸上的头发,喃喃自语道:“裴玙,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睡梦中的裴玙微微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像是在回应宋柏新。不过,很快卧室又安静了下来,宋柏新被这种安静逼得有点崩溃,他从床上起来,一路跑到了书房里。
书房角落里有个裴玙买的保险箱,宋柏新半蹲在地上,在数字面板上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外加裴玙的生日,保险箱柜门就被打开了。宋柏新摇头一笑:“小美玉,你的心思真的太好猜了。”
月色清辉下,柜子里满是银色寒光。裴玙把家里所有的刀具,甚至刮胡刀都放在了保险箱里,他不允许宋柏新触碰任何尖锐的物品。宋柏新抽出了里头最好看的一把剔骨刀,在镜面一样的刀身上,他看见了自己那双魔鬼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好陌生,连宋柏新自己都没有见过。
宋柏新很快就提着刀回到了卧室,他跪在裴玙的床头,先是把刀背架在了裴玙的脖子上,而后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裴玙,我这里住了一个害怕失去你的魔鬼。很快,很快,就好。我也会过去陪你的。”
说完,宋柏新便一点点把刀口转了上来。睡在床上的裴玙没有躲,他只是皱眉,睡梦中说了一句:“宋柏新,我好冷。”
跪在地上的宋柏新一下就清醒了,他赶忙拿下那股会让裴玙觉得冷的东西。带着一身的冷汗和后怕回到了书房,宋柏新跪在保险柜前狠狠抽了自己两巴掌,直到刀身上的那双眼睛不再让他自己感到陌生,他这才把剔骨刀放回了原位。
裴玙倒是难得一觉睡到天光大亮,他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震惊了一会儿,因为早就醒了的宋柏新居然躺在床上滑手机。
“宋柏新,你还知道怎么用手机吗?”
床上的宋柏新微微抿唇,他对着裴玙晃了晃自己的手机:“不记得也没事,我有你。”
裴玙瞥见他的手机屏幕,页面停留在一个购买电影票的软件上,他疑惑地看了眼宋柏新。
宋柏新知道自己的心事被裴玙看破,扯了扯他睡衣,撒娇起来:“裴玙,我想去看电影。”
裴玙觉得这是好事,而且电影院是离火源很远的场所,应该不会不安全。裴玙想了想,说道:“宋柏新,亏得咱俩还是搞电影的,咱俩居然没一起去过电影院。”
宋柏新兴奋地点了点头:“今晚就去看,好不好。”
二人买的是夜间场的电影票,而宋柏新大概在夕阳落山的时候,就在家里拼命打扮自己了。他一件件地换西服,像是个要去约会装大人的男高中生,裴玙就立在换衣间门口,笑着说:“幸亏你住在上海,宋柏新,你知道吗?在我老家穿西装,打领带的可都是卖保险的。”
宋柏新恍然大悟:“哦,对!还有领带。”于是,转身从抽屉里取了十几条领带挂在自己的手臂上,“裴玙,你来选一条。”
裴玙无可奈何一耸肩,选了一条暗红色的。
宋柏新垂下头,示意对方给自己戴上领带:“为什么是这个颜色?”
裴玙将手里的暗红色领带穿过宋柏新的衬衫领口:“以前老家有亲戚结婚的时候,我看准新郎都是戴这个颜色。”
宋柏新一把抱起正在调节他领口的裴玙,他声音像个小孩:“我是裴玙的新郎。”
裴玙轻轻“嗯”了一声:“对,宋柏新是我的新郎。”
然后裴玙的心就开始空了起来,像是约朋友一起去游乐园玩的某个暑假。大家明明在游乐园里玩的很开心,可夕阳西下,各自回家的路上,所有人都很难过,好像大家都把自己的一部分永远遗留在了游乐园里,再也回不去了。
宋柏新选的这部电影不是什么院线新片,而是一部复映电影侯孝贤的《刺客聂隐娘》。
电影片长接近两个小时,裴玙和宋柏新看的又是夜间场,所以整个电影院看起来像是被他俩给包下了。
宋柏新看电影很认真,像是在扮演一个看电影的人,很多次裴玙偷偷侧过头看他,他都没有发现。不过他对待裴玙也很认真,从入座开始,他就紧紧扣住裴玙的手掌,观影中途裴玙的手心都出汗了,宋柏新也是不肯松开的。
裴玙只能任由他“捆”着自己,电影散场后,宋柏新的心情和精神状态都在肉眼可见地变好了。他甚至邀请裴玙去吃馄饨,说那家馄饨店跟横店的那家馄饨店有得一拼,是他之前好不容易找到的独家私藏。
而裴玙在吃馄饨的时候心像是沉到了深渊里,他总觉得宋柏新在模仿约会和模仿恋爱,宋柏新好像在拼尽全力给自己一段正常的“恋爱回忆”,拼尽全力在向自己证明,他宋柏新是一个正常人。只是处在模仿阶段的宋柏新沉浸在自己的戏份里太快乐了,裴玙又怎么忍心打断他。
夜里睡觉前,宋柏新脱掉他的“戏服”西装后,还是面色微红如同高潮一般沉浸在自己的戏份里,他美孜孜地问裴玙:“馄饨好吃吗?”
躺在床上的裴玙点点头,向前抱住了宋柏新,把他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胸口,反问他:“电影好看吗?”宋柏新就在他怀里笑容洋溢地仰头,裴玙扯出笑容,“真的?”
“嗯。”宋柏新音色正经了起来,“很喜欢电影里的那个故事,王得一鸾,三年不鸣,王的夫人就对王说,听说鸟看见自己的同类就会叫,那我们为什么不挂一面镜子,让他看看自己呢。于是,王就找来了一面镜子,鸾鸟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以为看见了同类,悲鸣一声,彻夜展翅奋飞而亡。”
“宋柏新!”裴玙身子发抖着打断了宋柏新,“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宋柏新把头伸了伸,他亲了亲裴玙的下巴:“好好好,裴玙不喜欢,那我也不喜欢。”
裴玙就发着抖流泪:“宋柏新,你以后都不能喜欢这个故事。”
“好,不喜欢。”宋柏新双手探进裴玙的睡衣,用温热的手掌安抚起裴玙正在打颤的腰身,他一口口舔掉裴玙的眼泪,“那我喜欢什么?”
裴玙就捧住宋柏新的脸:“你喜欢我。”
谁知道底下的宋柏新重重地摇了摇头。
“裴玙,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