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试图掰开那双手,但檀厢西的手臂像是焊死在他腰上了一样,纹丝不动。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对方的手指正一点一点地收紧,像是怕他真的会消失一样。
“松手。”
“不松。”
“檀厢西。”
“你叫我的名字真好听,”檀厢西的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但不松。”
枫深吸一口气,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用力掰了一下,没掰开。
又掰了一下,还是没掰开。
“你到底想怎样?”枫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你带我走。”檀厢西理直气壮得不像话,“你去哪我去哪,你带着我,我就原谅你。”
枫沉默了很久。
让枫头疼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又快了。
最终。
枫闭了闭眼,做了什么极其艰难的决定。
“……起来。”
檀厢西愣了一下,从他肩后探出半个脑袋,极淡的瞳孔里还挂着泪珠,却已经亮了起来:
“你答应了?”
“起来穿衣服。”
枫没有正面回答,但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
檀厢西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
他松开手,快速从床上弹起来,银白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皮肤白得几乎要和地面融为一体,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某种鲜活的生命力,和刚才那个缩在床角哭泣的可怜人判若两人。
“你等我一下,我很快,你千万不要偷偷走掉——”
枫坐在床沿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檀厢西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檀厢西穿好衣服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找不到半点泪痕。
那双极淡的瞳孔微微弯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整个人看起来又邪魅又无辜。
“走吧。”
门被推开的瞬间,雾裹着外面的腥气息涌了进来,和刚刚室内的环境完全不同。
枫缩了一下脖子,迈步走了出去。
身后。
檀厢西的嘴角缓缓地弯起了一个弧度。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走进陷阱,又像是猎物终于等到了它想要的猎人。
两人走到大堂时,昨天那个前台Omega正低着头整理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了檀厢西。
银白色的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后,极淡的瞳孔半阖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而餍足的气息。他领口大敞着,露出一大片白皙到透明的皮肤——
那皮肤上密密麻麻、从锁骨一路蔓延到喉结、甚至连耳后都没有放过的红痕。
前台脸色刷地白了。
从绯红到惨白,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她的嘴唇微微颤了颤,眼眶迅速泛红,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她死死地盯着檀厢西脖子上的那些痕迹,目光在那片红痕和枫冷淡的背影之间来回游移,最终像是确认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实,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靠在了前台上。
两人走出大堂的玻璃门后,她才终于忍不住,声音又轻又碎地溢出来:
“没有想到……檀先生和他居然是那种关系……”
她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桌沿……心碎了。
雾依旧很大。
走出酒店不过几步远,身后的建筑就迅速被浓稠的白雾吞没,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能见度不足一米,四面八方全是流动的灰白色,分不清方向,也分不清远近。空气潮湿而冰冷,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雾里,正安静地注视着他们。
檀厢西的指尖无声无息地探过来,扣住了枫的手指。五指张开,一根一根地嵌进去,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枫,我会保护你的。”
檀厢西的声音没有了之前在房间里的委屈和黏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从容的低音。
枫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甩了几下,没有甩掉。
他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刚才还在床上哭得梨花带雨、嚷着要他负责的人,此刻换了一副面孔,镇定得像换了个人。
变得可真快。
檀厢西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他就那样不远不近地缀在枫身侧,银白色的长发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尾无声游弋的鱼。
枫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摸索这座城市的轮廓上。
雾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每一步都像是踩进了一片未知的虚空。
枫不得不放慢速度,一边走一边用余光尽可能地记住经过的每一个路口,每一栋建筑的轮廓,每一处可以作为掩体的角落。
但能见度实在太低,往往他刚走过一个路口,回头再看时,那里已经被浓雾彻底吞没,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对枫来说,还真是个考验。
在这里,他的眼睛几乎失去了作用,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黑暗中摸索。
突然。
他听到了狗吠声。
“呜——呜——汪汪汪——”
那声音从浓雾深处传来,低沉而凶猛,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沉睡中惊醒。
不是一只,而是一群——
此起彼伏的吠叫声交织在一起,有的尖锐,有的浑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枫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狗……狗……有狗。”檀厢西抓着枫,声音在发抖。
枫自从被南弦月咬过后,他便害怕一切咬人的东西。
听到狗的声音,他也本能变得紧张。
在这片什么都看不见的浓雾里,他完全无法判断那些狗在哪里。
近在咫尺?
十米开外?
还是正从某个方向朝他们扑过来?
他一无所知。
他只能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吠叫声,他从口袋里摸出蝴蝶刀。
“别怕,它们不过是畜生,不过如此。”
枫安慰着檀厢西,不过他的紧张还是出卖了他。
檀厢西感受到了他的害怕。他原本是想借此机会,好好对枫撒娇,却没有想到枫如此紧张。
于是,他微微抬了一下手。
领域无声无息地释放了出去。
当他的信溪素以领域的形式扩散开去时,它变成了无法抵抗的力量,像是将一片区域内的空气全部抽走,将所有的生命体征全部抹除。
那些狗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吠叫声在某一秒骤然中断了,像是有人猛地掐住了所有声音的喉咙。
雾中传来几声沉闷的倒地的声——
扑通、扑通、扑通……
连续不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成片地倒下。
然后。
一切归于寂静。
檀厢西收回手,安慰着枫,“不怕,他们已经死了。”
枫偏过头看向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死了?”
“嗯。”
枫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
确实。
再也没有狗叫声了。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路面上渐渐显露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再走近些,他终于看清楚了——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条野狗,大大小小,颜色各异,有的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有的蜷缩成一团,但无一例外,全部都没有了生息。
没有血迹,没有伤口,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它们就像是被人在一瞬间从活物变成了静止的物体。
枫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的野狗尸体,沉默了很久。
他甚至没有看到檀厢西出手。
没有动作,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变化——那些狗就那样死了,安静得像是在睡梦中被取走了生命。
这种能力,这种无声无息、杀人于无形的本事,让枫的后背微微发凉。
“你有这一手,那你刚刚哆嗦个啥劲?”枫吼了檀厢西一句。
没想到这一句像是捅了马蜂窝。
“呜呜……呜呜……人家就是怕狗……怕得很……你为什么凶我?是不是得到了就不珍惜了?”檀厢西又是哭又是撒娇。
枫被吵得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