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过完了完整的一生
戴乐景认为,自己已经过完了完整的一生。
他的伴侣,他的此生挚爱,坐在他的床边,用仍然年轻细腻的手,握着他那布满皱纹的手,无言地陪伴着他。
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西雪,他的爱人,他把一切都留给了他。戴乐景知道,身为永生者的西雪或许终究会忘了他,但他不后悔选择和西雪度过这一生。
他望着爱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缓慢地、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永远…
永远……
……………………
应该是永远才对。
戴乐景茫然地睁开眼。
西雪穿着一件他以前从未见过的黑色长袍,丝绒衬里微微泛着光。黑色布面上用金线绣着奇怪的符文,在烛光中跳动扭曲,几乎像活着一样。
烛光?
戴乐景有些费劲地坐起来,他惊讶地发现,过去困扰着他的疼痛和顽疾似乎的消失了,久违的年轻活力充斥着他的身体。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赤身裸体地躺在一张不知名材质的黑色台子上。地上围着台子画了一圈又一圈繁复的血色咒文,几支蜡烛按照某种奇异的规律摆放着。
看着就诡异。
第一眼看见西雪的那刻,戴乐景还以为自己到了天堂。现在,他更怀疑是不是西雪拉他下地狱了。
“哈!”西雪围着他转了一圈,点点头,看起来很满意,“我都没想到真的有用!亲爱的,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没……”戴乐景开口,却感觉自己的声音格外陌生,低头看去,这身体似乎格外陌生,不像是他年轻时的,也不像他认识的任何人。
他不想怀疑自己的爱人,但这种情况实在诡异:“……西雪,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西雪笑着,理所当然道,“不明显吗?我把你复活了!而且,你现在这具身体和我一样,不会老,也不会死,你可以永远和我在一起啦!”
戴乐景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爱人,他的声音一下颤抖起来:“不……不……我不要!你答应过我,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让我变成这样!你、你发誓过!你背叛了我们的誓言!西雪!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西雪只是不解地歪了歪头,问:“你不爱我吗?你不想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戴乐景的气势弱了下来,他自觉不该对西雪发火,可他实在难以接受,捂着脸呜咽起来,“我爱你。但是你明明知道,我不想这样……你为什么要……”
西雪把身上的袍子解下来,温柔地罩住戴乐景,坐在他身旁,轻抚着他的背安慰他。
等戴乐景稍稍平复一些,西雪才缓缓开口:“你还记得吗?你说过,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他偏了偏头,露出一个天真到纯粹的笑容:“所以,你死了,生前的誓言当然就都作废了。”
西雪说得理直气壮,戴乐景能看出来,他的爱人真的是发自内心这样认为的。
他早该知道。
他和西雪生活了几十年,他早该知道西雪根本是个我行我素的人。他是个永生的怪物,自私又不择手段地活过了百余年!为什么自己以前会天真地认为这样的人会遵守约定?
“天哪……”戴乐景止住了悲伤,长长叹息了一声。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视线重新落到那些血色咒文上。刺激着鼻腔的腥气告诉他,这应该不是红墨水。
“至少,你没杀人吧?对吧?求你了,告诉我,你没为了这事真的杀了谁。”
听到这话,西雪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问:“如果我说‘是’的话,你会怎么样?”
这个回答让戴乐景松了口气,他很了解西雪,这基本等于否定了:“没有就好。如果你真杀了人……”
他苦涩地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我又能怎么样呢?杀了你?不可能。报警,然后害得我们两个都被抓到研究所?哈,就算你真的干了,我也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西雪笑了,看上去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靠在他身边坐下,过肩的长发蹭得他发痒。戴乐景习惯性地把西雪搂进怀里,沉默无言。
许久,他才有力气推开西雪:“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这下轮到西雪惊讶了。
“我不想见到你。”戴乐景闭了闭眼,天知道他花了多大力气才能说出这些,“我爱你,我也恨你。”
“就因为我让你活下来了?!”西雪也生气了,他不理解爱人的不满,“你明明曾经那么努力地生活过!你敢说你真的对这个世界一点留恋都没有吗?”
“这不一样!”戴乐景再也忍不住了,头一次彻底对西雪爆发,“你这个…怪物!疯子!变态!根本就不懂!你违背了我的意愿!”
“那我呢?!”西雪不甘示弱地叫道,“你留我一个人,也违背了我的意愿!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有意思的人,可你只能存在如此短暂的时间,你要我以后怎么办?!你知道我一个人有多孤独吗!”
“终于说实话了!”戴乐景讽刺地笑道,“你只是怕孤独,怕寂寞。从来都是这样自私!我……”
他闭了闭眼,还是狠心把这句连自己也一并伤到的话说出了口,“我真希望,自己从未遇到过你!”
西雪一下安静了,戴乐景不敢看他的表情,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心软,会习惯性地心疼。
他强装镇定地解开身上披着的袍子,扔回给西雪,声音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给我几件正常衣服,我要离开这里。”
戴乐景以为西雪会生气,会撒泼耍赖,甚至可能直接原地囚禁他。他甚至做好了和西雪打一架的准备。
但是没有。出人意料地,西雪只是沉默地把他带出了地下室,从卧室里拿了一套衣服丢给他。
等他穿戴整齐,西雪又指了指桌上的一部手机和一张信用卡,说:“离你死去已经过了二十年,尽快适应现代社会吧。”
戴乐景心颤了颤,想说“我知道了”或者是“谢谢”,但他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拿起东西,踟蹰一会儿,才转身向门口走去。
“咔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戴乐景走出几步,又停下,回过头望着那栋陌生的房子,半晌,将一声叹息隐没在脚步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