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公路环海,雨停了之后,只剩下一些湿漉漉的腥味粘在公路和祝曳时身上,不声不响,装扮成一点干涸不了的遗憾。
魏照钺坐在车里,被祝曳时那副落汤鸡样子搞得偃旗息鼓。他走下车,暂时提不起兴致训人,脱掉外套随手扔在祝曳时身上。
——“为什么走回来?”魏照钺没有很快把祝曳时塞进车里,车门被他敞开,略做弥补似的给车厢散味。
——“下雨,打不着车。”祝曳时耷拉着眼皮,看他和魏照钺相对的脚尖,一头是泡水泛黄的帆布,一头是纤尘不染的羊皮,看起来挺滑稽的,“也可能是我笨。”
魏照钺不喜欢他这种蔫巴巴的样子,说实话,他今晚只想泄泄火早点上床睡觉。
——“打不着车不会叫周文去接你?我说没说过”
——“你说什么了?”祝曳时忽然抬起头,狭长的眼睛好像藏了一块没熄灭的炭,“你说你要来接我。”
魏照钺匪夷所思,被少年这种幼稚的举动逗笑了,“埋怨我?”
——“我不能么?”
他不能么?祝曳时在心底自问,他是让魏照钺带他认祖归宗了还是要让魏照钺娶他,他都没有,他只是希望魏照钺能兑现他们之间的第一个承诺,别让他看起来像一块随意丢弃的抹布。
——“你没有这个权利。”魏照钺又掏出烟盒,最后一支烟懂事地粘在烟盒一角,看上去比祝曳时乖顺很多,“你不听话。我早就说过,你在我这里签了卖身契,最好不要忤逆我。”
——“像儿子对父亲一样顺从?”祝曳时搬动麻木的脚,一步一步向魏照钺靠近,“你觉得会有儿子像我这么听话?”
这个比喻让魏照钺生理性反胃,尤其是挨得近,从上往下看祝曳时那双眼睛与他更像。他放下烟,一只手掰住祝曳时的下巴强迫他扭过脸,贴着他的耳朵警告道:“别给自己套多余的身份,我没有儿子,有也不可能是你这样的。”
——“哦?”祝曳时发出一声呲笑,胸腔很涨,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骨之间挤出来,“什么叫我这样的?儿子长了个逼会让你觉得很丢脸吗?”
——“我没说过这样的话。”男人的嗓音依旧沉稳,但祝曳时看着他别扭的表情,就像正在吃饭被人硬塞了一口臭鳜鱼,“祝曳时,无理取闹不会让你从我这得到任何好处,想清楚你在说什么。”
魏照钺终于有了一点愤怒的情绪,祝曳时忍不住笑,奇妙地从忤逆父亲中找到了快感,他咄咄逼问:“您怎么不正面回答我?儿子能有情人好么?儿子是不能给你操逼的,您以为、”他贴近魏照钺的脸,企图从他的眼睛里剥离出怒火,“你以为谁都跟我一样,心甘情愿给你做鸡做狗!?”
——“啪——!”这是第二次,魏照钺打他,总是打脸。
——“闹够了吧,上车,回家。”魏照钺坐回后排,强行切断祝曳时的发疯欲。驾驶位的代驾司机被吓得一抖,战战兢兢不敢回头看这位雇主的脸。
——“你不清醒,回去路上想一想该怎么道歉。”魏照钺已经重新正襟危坐,闭目养神等待祝曳时道歉。他倒也不是非要打祝曳时那一巴掌,只是在他的世界观里,身边每个人都有对应的角色,魏肇森刺激他登上塔尖,祝曳时负责对他臣服,如果有人偏轨,他就要使用手段调正。
祝曳时还罩着魏照钺施舍他的那件外套杵在路边,魏照钺那一巴掌扇得重了,他的嘴角被扇出了一点血。
车厢里传来一声轻咳,那是魏照钺最后的提醒,搁在二十多天以前,祝曳时这时候肯定已经老老实实钻进车里,跪在魏照钺脚边求他原谅,但今天他可能是真疯了。
——“我道什么歉?谁更应该道歉?”祝曳时突然挣脱掉那件并不能给他温暖的西装,衣服落地的瞬间,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发出金属物件相碰的一声清响,他们都没有在意。祝曳时向后退了两步,后背贴着环海公路的围栏,脸上看不到一点血色,“我不道歉,不用让我上车了,我自己走回去。”
——“是我太给你脸了。”魏照钺被迫睁开疲惫的眼睛,他的眼角已经粘上血丝,手里一下一下搓着的分明是表盘却好像在掐祝曳时的脸,“你今天是不是找死?”
祝曳时挂在围栏上,海风一块一块撕扯他的皮肤,让他的眼角滑出两道水痕,他希望自己听错了。
——“我的脸是你给的吗?”
魏照钺总是用质问和命令的语气对待他,一句“给你脸”就能轻而易举否定他的全部人格。
——“是我找死,还是你希望我死?”,被扇过的脸好像被海风扯破了,连带着过去那些天的糖衣炮弹一起。
“魏照钺,”祝曳时转过身,在魏照钺鄙夷的注视下踩上围栏,他向下望去,从没发现这座城市的海这么接近地狱,“不用给我脸,你会后悔的。”
驾驶位的司机吓得掰下手机想要报警,魏照钺却不以为意,他最不怕有人用性命威胁他,演得惊天动地,实际上没几个人有那个胆量。
但是眼前的人是祝曳时,魏照钺不懂得,祝曳时一直都不是惜命的人。
祝曳时是谁,在他没有爬到父亲身边以前,他是和妓女母亲挤在十六平米出租屋里过活的潮虫。他听过一个又一个男人压着祝茵在跟自己书桌只有一帘之隔的榻榻米上做爱,烟草酒精把他的校服熏骚,母亲嘲讽他,恩客羞辱他,渐渐地他也开始为了日子好过在中年男人萎缩的性器官下浪叫,吃掉客人打赏的半块蛋糕。他一直贱,贱人是不需要惜命的。
祝曳时的身体快被海风吹木了,而魏照钺还在不紧不慢发表他的评价:“每天在这条公路上叫嚣要跳海的人数不胜数,最后半岛晚报一整年登出的自杀人数还不到五个,滚下来,别在这里丢人。”
魏照钺料定祝曳时不敢跳,他也被海风吹精神了,决定屈尊降贵亲自把小家伙弄下来。尽管祝曳时顽劣,但作为性伴侣,还是值得挽留,尤其是今晚,不操个人发泄精力,他会失眠。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尖没有一点温度,轻飘飘地说:“不道歉也行,下来老老实实让我操一顿,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代价司机的脸已经绿了,他不敢猜测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更加害怕栏杆旁的少年会翻下去,正在悄悄把自己从驾驶位挪到副驾驶。
——“听话,下来。”魏照钺维持着两手张开的姿势,做派诚恳,语气温和,可他嘴角的弧度,依旧大言不惭坦白着嘲讽。
——“什么叫没发生过?”祝曳时小声念叨起来,记忆回到很久以前,那时候他幼稚,屁股被人插出血还要在月出东山时趴上窗台看肇荣大厦显示屏里魏照钺光洁的脸,他生得可真矜贵,矜贵得好像和他这个私生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时候祝茵就告诉他,“别看了,你老子巴不得你死了。”彼时的祝茵还没得病,会在夜深人静时让祝曳时帮她补脚上斑驳的酒红色甲油,“你自己死了还好,要是你敢跑到他面前污他的眼,我还得跟着你死。”
祝茵可能不是骗他的,祝曳时想。于是就在魏照钺源源不断的嘲讽中,祝曳时闭上眼,毫不犹豫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