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魏照钺的母亲,自从她死后,就几乎不再被人提起。魏照钺有一个控制欲极强的父亲,尽管情人不断,也不允许正妻和他离婚。精神崩溃的女人在魏照钺十岁那年与希腊籍旧爱旧情复燃,那一年,年幼的魏照钺第一次飞跃地中海,爱琴海滨的风吹得他忘乎所以,度过了生命里最无忧无虑的两年。
然而这段故事的结尾,意外又中规中矩,符合大部分世人对偷情者的期待。
情夫驾驶的汽车在环山公路上刹车失灵,四轮机械像一只失衡的海鸟,带着魏照钺半残不全的天真一起,失事在异国他乡陡峭冰冷的山崖。
驾驶位和副驾驶的一对男女双双毙命,只有后排的儿子活了下来。魏照钺的头在椅背上磕出一块水肿,男孩在医院昏沉了两天,第三天,魏肇森派人过来把他带回去。
他们那时已经是两年未曾谋面的仇敌父子,魏照钺回国第二天就被带去做亲子鉴定,原因很简单:他们长得越来越不像,加上这场叛逃,魏肇森怀疑他是亡妻和那个希腊人生的。
等待鉴定结果的一周魏照钺被魏肇森锁在卧室,每天只有魏起泽放学后蹲在门外跟他讲话。但他顾不上回应魏起泽,他一整天都对着镜子,咬破手涂花脸再擦掉,恐惧自己在下一秒长出金发碧眼,转眼就被魏肇森动动手指杀死。
幸好基因相似度超过99.95%,魏肇森依旧嫌恶他,但对于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孩子来讲,父亲身边是他最好的归所。他把自己切成两半,一半用来在深夜流泪想念母亲,一半用来在白天接受魏肇森安排的繁重功课。从童年向少年过度的魏照钺像一个小小的丑角,为一个回不来的人哭泣,讨好一个怎么也讨好不了的人。
母亲被魏肇森强行海葬,他跪在魏肇森脚下不停地磕头,一下一下把地板砸出血迹,希望父亲给母亲留一个充足纪念的墓碑。他不喜欢海,海吃了他母亲,海浪擦掉了母亲在世间的所有痕迹。
——“还看什么呢!?救人啊!!”代驾师傅气疯了,他早就准备救人,可祝曳时倒下去得突然,到底没来得及抓住。师傅钻进后排一把攥住魏照钺的衣领,“呸”的一下哚在他脸上,“你是那孩子什么人我不知道,但是孩子今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杀人犯!”
魏照钺被他拽出车外,废物似的坐在地上。师傅扔掉外套就翻下了护栏,魏照钺爬上护栏去看,他不敢看,黑沉沉的海搅碎了母亲的骨灰又吞了祝曳时的身体,他三十几年精密运转的脑子好像突然生锈了,颅内压骤然升高,顶得他干呕。
——祝曳时,祝曳时怎么敢?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个荒唐的疑问,谁允许那个男孩在他眼前跳海,谁允许他用这样的方式对他进行报复。耳边好像被烈风开辟出一道真空带,奇异的宁静里是祝曳时最后说的话,他说:“魏照钺,我恨你。”
幼年时期无能狼狈的瞬间死灰复燃,魏照钺几次尝试翻下护栏,可他既不会凫水也看不清两人的位置。他翻出手机呼叫医疗队,发动汽车向海滩疾驰,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的信仰控告祝曳时别死,祝曳时不能死。幸好这里离岸边不远,只有不一海里,但他尚有常识,知道在水温足够低的情况下,五分钟就够人脑细胞死亡。
海浪一道接一道拍上沙滩,和海风一起,狠戾地抽魏照钺的脸,他都没发现,他刚才扇祝曳时的时候就是这么不客气。
今晚没有月亮,圣洁的卫星不屑于出场对魏照钺进行审判。不甘示弱的男人杵在沙地里,海水间或没过他裤管,叩问他浅薄的良心。问他为什么一定要逼迫祝曳时,他也不知道,可能是看祝曳时好欺负。
夜鸥划破夜空,救援车的警笛由远而近像是要过来对他实施抓捕,在他持续不断的荒唐疑问里,终于有一只木船自海面而来,代驾师傅遥遥地向他招手,魏照钺一踉跄,没稳住身形,弯腰拄住膝盖的瞬间手背上落了一滴凉液,竟然是他的眼泪。
祝曳时这辈子只幸运过这一次,他落水的位置附近有一搜私人渔船。勤劳的渔夫正赶在雨停打捞海带,被突然坠海的少年吓了一跳,但好在渔夫眼疾手快,立即潜入水中,和随后跳下来的司机一起,救起了浑身脱力的祝曳时。
祝曳时本就走了好几公里的路,体力透支很大。少年昏迷不醒,救援人员把他在临时担架上放置成俯卧位,跨在他大腿两侧双手抱着他的腹部往上提,祝曳时起初一点反应都没有,魏照钺不相信,返回车里取出他的钱夹掏出现金往救援者身上砸,代驾司机走过来对着他的后背就是一脚。
——“你他妈就是傻逼,有几个臭钱的纯傻逼。”司机手搭着膝盖,精疲力尽地坐在沙地上,“看着老大不小,跟一个小孩不依不饶,你这种人,就该断子绝孙。”
渔船主人不知道此前经过,现在听来,怎么好像是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逼得孩子自杀,很快也加入代价师傅的咒骂,两个朴实男人气急了,觉得魏照钺应该不得好死。
魏照钺全程一言不发,他沉着一张脸,死死盯着地上破布偶似的祝曳时,这个男孩半个小时之前还在跟他耍脾气,他怎么可能现在就死。
他克制不住浑身的怒火,突然冲到祝曳时面前拍打他的脸试图把他拍醒,救援人员将他一把推开,无疑他是全场最不要脸最碍事的人。
时间过去多久没人计算得清,只是在祝曳时发出第一声不甚明显的咳喘时,魏照钺终于又有了一点知觉。男孩呕出很多水,咸涩的海水呛得他喉管气管宛如刀割,他艰难地睁开眼,抬头看到了魏照钺疑似在哭的脸,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在人类社会也能看到鳄鱼的眼泪。
渔夫和司机齐齐长舒一口气,他们都是最质朴的中年父亲,最见不得和自家孩子年龄相仿的年轻生命出事。
魏照钺背对着祝曳时在身上胡乱摸索,略做掩饰地抹了一把脸,最后从裤带里找到一只胸针,连带腕表一起想要送给代驾司机和渔船主人,结果被狼狈地拒绝。
——“还跟我摆弄你那两个臭钱?说句谢谢都不会?”在在场所有人眼里,魏照钺都足够不可理喻。
良久,魏照钺抿着嘴,迎着所有人审视的目光沉默地鞠了一躬。祝曳时在他背脊初弯时就转过了头,他看不了,太荒唐了,他和眼前这个男人,他们不应该是父子,他们孽缘太深,不两败俱伤注定无法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