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判断力让魏照钺料定祝曳时并非诚心寻死,却仍旧无可自抑地被他一次又一次将神经越拉越脆。他派遣更多的保镖和佣人,有男有女,布下密不透风的监控一直蔓延到浴室。
祝曳时在一天的二十四小时内有超过十五个小时处于昏睡,几乎不进食,醒了就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和身后的画像一起看那些亘古不变的海浪,他还不知道画面上优雅美丽的女人是谁,但单看那双眼睛,他觉得他们很像。
而作为这座别墅的主人,魏照钺依旧鲜少露面,他似乎在比祝曳时受更为严酷的刑,每当他屈尊降贵又神色隐忍地进入这座监狱探查祝曳时的生命体征,他眼球上的血丝都会比上一次更重,手背上凸起的血管也会比上一次更明显。他们几乎不对话,大多数时候是祝曳时以“爸爸”为开头单方面输出,魏照钺偶尔给他一两句回应,既不叫他的名字也不用特殊称谓,他用那些冰冷的祈使句苛责祝曳时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穿衣服,但语气又和以往真正气急败坏时不同,好像他实际上不过是一只纸老虎,色厉内荏,比从前的祝曳时还战战兢兢,害怕自己某句话说重,祝曳时会在手腕上再制造一道划痕。
他刻意与祝曳时保持距离,从不留宿,想装作视而不见却不放弃对他的监视,把祝曳时关在一座孤岛一锁就是半个月。其间在祝曳时的威逼利诱下,他们又发生了几次性交,尽管短暂,魏照钺却总热衷于在祝曳时身上留满痕迹,他的脸颊出现轻微的凹陷,让原本就刀削石刻的骨相变得更加棱角分明、惊心动魄,他们都清楚了他们病了,但却对这场顽疾束手无策,只能依靠性交饮鸩止渴。他们罪孽太深,哪怕想要殉情,掌管理性之爱和感性之爱的神都不会答应。
魏照钺没收了祝曳时的手机,别墅里的电话只能拨通魏照钺的私人号码,祝曳时往往在上午十点钟之后醒来,魏照钺派遣的佣人在这时为他准备好早午饭。所有的佣人都不说话,整栋房子寂静得像一口棺材,没有道理的监禁,真正意义上的无期徒刑。
七月二十三号的晚上,魏照钺破天荒没有由于受到祝曳时的威胁而前来见他,彼时的祝曳时正手持破壁机撞击客厅新换的防爆玻璃,他像一只失控的实验幼鼠,无休无止的监禁让他终于产生刻板行为。他要出去,他必须要在新的一天到来之前闻到真实世界的味道,否则他会忘记他还活着。
周围站着的几名女佣不敢上前阻拦,就在她们准备向魏照钺报备寻求解决办法时,魏照钺主动出现在门口,他好像来得匆忙,穿着一件和黑色西裤不相配的灰色西装,扣子也没扣。
魏照钺让所有佣人都从房子里了退出去,祝曳时置若罔闻,继续在防爆玻璃上制造毁天灭地的巨响,破壁机被魏照钺夺走,摔在地上终于不堪重负从底座与机身相连处断成两半。
——“你猜明天是什么日子?”祝曳时把指腹贴在玻璃上,垂涎地抚摸窗外的海岸线,“我真好奇,你听谁说的,说我死了。”
——“我的弟弟,你没见过。”
——“你还真信任他。”
魏照钺不再回应,祝曳时已经习惯他突如其来的沉默,于是开始自言自语,“他说我死了,你就高兴得不得了,赚钞票玩婊子娶老婆一样都不耽误。祝茵也一样,她说我不男不女,不如早死了好,那样她还能找一个好一点的下家,可是凭什么?”他突然转过身,两手攥住魏照钺的衣领,光着脚,比父亲矮大半个头,“凭什么你们都希望我死我却感激你让我活下来,凭什么祝茵一边骂我贱我还撅起屁股给她赚医药费?!”
——“凭什么只有我不被当成人!?”
豆大的泪滴砸在他们之间,在一个孩子就要成人的前夜,他开始语无伦次追问他存在的意义。
——“我不想毁掉你的人生,但是凭什么只剩我一个!?凭什么祝茵那样的人也能说走就走!?她哪里算什么母亲……”
强烈的胀痛炸开在胸腔,压得他不能把话一次性说完,“但我只想要有一个人能让我叫她妈妈。她不用和别的妈妈一样,但至少她承认她是我的母亲,她骂我贱但也会因为我去卖打我。可你呢?你一出场就是嫖客,一个以为私生子死了就能平步青云的嫖客!”
泪水又变成溺毙他们的河流,祝曳时被魏照钺箍进怀里,头顶上方不属于他的眼泪扎进他的眉心。魏照钺仿佛疲惫地说不出话,只能用黑洞洞的眼窝望向祝曳时身后母亲的画像,他们的的确确是血脉相连的父子,就连对亲情的渴求、对孤独的排斥都如此相似。
——“就算我一早就告诉你我是谁,你也……”祝曳时重重吞下一口眼泪,咬出血的下唇在魏照钺的白色衬衫上蹭出一个红色的吻痕,“你也只会用钱打发我,我能理解你,但是爸爸,对不起,我停止不了爱你。”
黑夜从海的另一端降生,在巨大的死寂中吞吃整片天幕。祝曳时伸手去摸魏照钺的脸,却发现他颢玉色的皮肤上挂满了细密的冷汗。
——“爸、爸……?”他还没能喊完第二声,魏照钺像山一样在他面前轰然倒下。
负责医疗的佣人把魏照钺送进卧室,最终在他的背上发现了斑驳狰狞的几十道鞭痕,有的在渗血,有的肿成蜿蜒的暗河,祝曳时站得老远,生怕那些伤痕包裹的躯体下一秒就停止喘息。
男人从前肌群紧实的身体被裹上一层层白纱,像刚被从十字架上解救的陨神,他垂首坐在月光里,额头鼻尖的人冷汗结成冻人的霜,让祝曳时怀疑从前他以为无所不能、坚不可摧的父亲一触就会碎成粉末。
——“过来。”魏照钺岿然不动,从喉间发出时隔一个世纪远的苍白呼唤,“到我面前来,把想说的都说完。”
祝曳时杂碎玻璃又举刀自残的孤勇终于又一次被魏照钺轻而易举摧毁,他冲过去掐魏照钺的脖子,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你装的!谁能让你受伤你想骗我!?”他的手卡在魏照钺颈侧,颤抖不止无法握紧,“你以为这样我就能可怜你?就能原谅你?不可能!你就是个傻逼,自作自受的傻逼!”
——“我活该,但你还有机会放过自己。”魏照钺把祝曳时的手从脖子上拉下来,祝曳时跪在他膝前,像过去的几千个日夜一样仰望他的父亲。
他抚摸着祝曳时圆鼓鼓的后脑,一如很多年前安抚崩溃的魏起泽,“爸爸送你去国外留学,受最好的教育,认识最优秀的人,你很快就能把这里的噩梦忘了,你今后的人生会真正平步青云。”
他第一次主动称呼自己是祝曳时的爸爸,祝曳时目瞪口呆。
——“到健康的环境里长大成人,等你长大,会发现我不值得你仰慕,到那时如果你还认可我做你的父亲,你可以……”他说到这里,眼泪顺着下颌流淌下来与祝曳时的混在一起,“你可以偶尔回来看看我。”
——“不、不是这样的、”祝曳时攥住魏照钺被冷汗濡湿的衬衫一角,无法分辨一切是幻听还是现实,而在这时,床头荧荧发光的电子时钟跳完末尾的最后一个9,发出清脆的两声铃响。七月二十四,祝曳时降生,魏照钺苟活,一对以为背道而驰实则相向而行的父子在十八年前的今天正式落入早已写在羊皮卷上的洪荒。
——“生日快乐。”魏照钺说。
——“不、不、”祝曳时猛然起身,掰住魏照钺的下巴反手就要抽他一个耳光,而魏照钺轻轻阖上眼,对一些应得的报应不作丝毫反抗。
最终这一巴掌也只挥散在了半空,祝曳时夺门而出,跑进客厅把魏照钺带回的皮包底向上掏空,终于找到了这栋别墅大门的钥匙。他仓皇旋动锁芯,以为从魏照钺眼前逃跑就能不被流放,赤脚冲出了别墅的大门。
暂时被魏照钺遣散到后院的保镖来不及抓住他,祝曳时顺着沿岩石修建台阶一路向下,想在被找住之前钻进绿化藏匿自己,而那些鬼影一样的灌木却先他一步行动,一瞬间就将他吞进了巨大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