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河回到学校才知道,于秋堂那天被谢南寻踹断了一根肋骨。告诉他的人是于秋堂班里的朋友,请求他去探望。
楚云河拒绝了,然后当着这个人的面把于秋堂拉黑了。
也许是为了奖励他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当天晚上,谢南寻在餐桌上轻描淡写地和他说,“你那个朋友下周就转学了。”
楚云河埋头吃饭,乖顺地“嗯”了一声。
谢南寻看了他一眼,又说:“我给他家里留了一笔钱,够他读到大学毕业。”
楚云河缓慢地明白过来,谢南寻的意思是帮他还好了债,以后没必要和于秋堂往来,但他还是说了一声谢谢。
之后的日子好过了很多。
楚云河隐约感觉到谢南寻的态度变化,具体说不上来,但总归不像之前那样,恨不得把他控制在手心里,谢南寻不再过度追问他的私事,也不会再去教室里故意找他,让他难堪。
楚云河开始用那间画室了。
那天他坐在这间屋子里发呆,看着窗外影影绰绰的树,久违地想起很少一点与母亲相关的甜蜜回忆。
也在一棵树下。
他拿起笔勾勒出女人的轮廓。
从日光大亮画到天色已晚,谢南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杯水,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楚云河心头一紧,下意识想盖住,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谢南寻缓步走进来,语气温和地问他,要不要定制一个画框。
楚云河鬼使神差地介绍了一句,“这是我妈妈。”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谢南寻也很意外。
楚云河整个人他都很清楚,当然包括他的家世。
楚家早年靠着娱乐产业发迹,独子楚来东联姻娶了唐家的私生女安久雪做正房太太,婚后不到一个月,外头的私生子,也就是楚云树,出生了。
夫妻感情没有培养起来先行破裂,捏着鼻子生下楚云河,没过几年就离了婚。据说安久雪最初连孩子也没要,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改了主意,楚云河还是跟着她去了吴城过了几年,在她死后又被接回了楚家。此时楚来东已经接来了楚云树的母亲,楚云河反倒过得像私生子。
谢南寻谈不上心疼他,可怜的小白菜更好拿捏,他满意还来不及。
但楚云河现在看着他的眼神意外赤诚,让谢南寻有了拥抱他的冲动。
他把楚云河拥入怀里,轻声说,“不要难过。”
他感觉到一滴泪落在他的肩上。
楚云河趴在他的肩头哭了很久,眼泪洇开在他的衣领上。
他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往事,想到哪说到哪,说吴城的家门前有一棵特别高的树,夏天的傍晚母亲总坐在树下的竹椅上乘凉,他就坐在旁边的马扎上,头靠在母亲的膝盖上,母亲手里摇着蒲扇,为他驱赶蚊虫;说有一次风筝挂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母亲搬了梯子,站在最上面的那一阶踮着脚尖够了好半天,终于把风筝取下来,下来的时候满头是汗,弯下腰在他眉心落了一个吻。
谢南寻听着,模仿着他话里的姿势,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楚云河于是哭得更厉害。
谢南寻难得手足无措,轻轻拍着他的背,终于说出楚云河想听的那句话,“你愿意的话,明天我可以陪你去看她。”
楚云河抬起头,期待又绝望,半晌摇了摇头,“我看不了她。”
他没有说为什么,谢南寻善解人意地没有追根刨底,低下头吻住他艳红的唇瓣。
楚云河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到两个人的唇缝里。
那天晚上谢南寻睡得很糟糕,他反复梦见楚云河趴在他肩头哭的样子,醒来后决定为他实现愿望。
他给楚云树打了电话,楚云树吞吞吐吐,最后说,楚来东觉得晦气,没让下葬,骨灰寄存在殡仪馆里,这么多年也没有人去过问。
谢南寻挂了电话,想了很久。
楚云河太擅长示弱了,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发抖、什么时候该用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他,大抵都是设想好的。谢南寻从前觉得这是好事。一个知道怎么服软的人最好拿捏,不用费太多力气。
可现在楚云河学会了利用这一点算计他。
楚云河知道安久雪的骨灰在哪里,他只是没有办法靠自己去拿。楚家不会给他,说不定还用这个要挟他。
他只能找另一个人替他开口,所以他在画室里恰好发呆,恰好想起了母亲,恰好让谢南寻看见了那幅画。
但是。
谢南寻下意识摸了摸楚云河昨天趴过的那半边肩膀。
就算都是假的,那么烫的眼泪也是真的。
谢南寻又想起他哭得红肿的眼睛,忽然懒得拆穿他那点小心思。左右楚云河安分地待在他身边,为他实现一点小小的愿望又算什么呢。
几天之后楚云河坐上了谢南寻的车。车开了很久,出了城拐进一片公墓。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一下石碑上母亲的名字,指尖顺着那几个字的笔画慢慢地走了一遍,而后墓前上了三炷香,插进碑前的香炉里。白烟袅袅地升起来,在风里散开。
转过身,他看着站在几步之外的谢南寻,眼泪又落下来。
“谢南寻,”他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如果我们早点认识就好了。”
谢南寻迟钝地发现,他的心脏跳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