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安潋和沈瑰出发。
谢南寻急匆匆地赶到机场,赶在登机前找到他。
沈瑰不想他们说话,但安潋态度坚决地要和谢南寻说清楚,她不是很高兴地等在一边。
谢南寻蹲在他的面前,仰头看他,“都不算数了吗?”
明明说好的,会回国留在他身边。
安潋嘲讽地扯扯嘴角,“我本来也是被你逼的。”
谢南寻找不到理由挽留,只能从另一个角度请求,“那我可以去吗?”
安潋出行这一趟,肯定要带很多人,保镖、厨师、导游,他都可以去尝试。
安潋说,“不可以。”
他忽而也觉得彼此缺个了断,干脆把自己剖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从认识谢南寻一直讲到去意国前。
他说他曾经把他在开学典礼的发言写在日记里;说那天听到吊灯的事甚至想过为他去死,若干年后才知道,阴差阳错坏了表哥一单生意;说从回到楚家起只在那次生日买了蛋糕,可惜被打翻了;说在那五年里恨他恨得要死,恨他的抛弃……
说到最后,他释然而平静地承认,时至今日他仍然恨、仍然不甘心,可他已对满天神佛发过誓,让楚云河死在旧日,只作为安潋而活,安潋有家人和朋友,不会爱谢南寻这样的人,也不会去恨、去纠缠因果。
谢南寻安静地听着,听到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
沈瑰警觉地跨前一步,却见谢南寻将刀塞进安潋手中。
他温驯地抬头看着安潋,祈求地握住他的手,“那你再杀我一次好不好?然后我也变成新的人。”
安潋瞳孔一缩,就要把手往后抽,“你疯了。”
谢南寻笑了笑,他早就疯了。
他握住安潋的手,把刀尖抵在自己胸口,狠狠刺了下去。
谢南寻进了抢救室。
安潋一直在抖,闭上眼就是谢南寻的血。
沈瑰愤怒地抓着头发,痛恨于谢南寻的心机,对安潋又哄又劝,“哥,你不要被他骗了,他故意的!那个位置根本死不了。”
安潋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重新回到京市时,暗自在心里发过誓,要让谢南寻为他去死。
可当谢南寻真的为了博他一点欢欣而自伤时,他竟然只觉得痛苦,仿若一半灵魂在抽离。
故意的也好、无心的也罢。
他含泪看着沈瑰,半晌很轻地说,“阿瑰,你知道吗?好多年啊,我只有他。”
沈瑰心中酸涩,沉默了一会儿,犹豫着问他,“哥,那你还走吗?”
安潋闭了闭眼,“走。”
医生推门出来,告知他们,谢南寻已脱离生命危险,需要再观察两天。
安潋听着仍然担心,沈瑰看他的脸色,心道不好,当机立断,让人把谢致行和慕子安放出来,让他们来照看。
慕子安大抵真的恨安潋,被带过来看见他,不管不顾地扑过来,想上来掐死他,转头看见沈瑰又差点瘫软地跪下。
当天晚上没有合适的航班,沈瑰担心安潋改变主意,坚决不肯多呆,临时申请了一条私人航线。
安潋变得很沉默,好像真的留了一半魂魄在医院。
沈瑰抱着他,轻声安慰,“哥,你如果想和他在一起,我是不会有意见的。但是我觉得,你们还是需要分开一下。你看着他的时候,会被他欺骗,心里想的不见得是你想要的。交给时间吧。”
安潋还是没有说话。
考虑到安潋的精神状态,沈瑰修改了他们的路线,先带他去北美拜访了周粥。
周粥在这边安了家,见到他后,万分感激地请他吃饭。席间安潋询问了他的近况,周粥说自己在补语言班,明年才能读大一。说完很愧疚地表示,会还他钱。
安潋托着腮,好笑地问他,“你知道欠我多少吗?3个亿呢。”
周粥目前资产才五位数,每天都得算着吃饭,学费和母亲的医药费顾家出了钱,说是给他的补偿,但也没多余的。
周粥也清楚,这是看在安潋的面子上。否则真论起来,是他欠顾清淮一大笔债。
安潋听他说完,立刻纠正他的错误思想,“本来就是他欠你的,他侮辱你的人格、不尊重你的感情,比金钱过分的多。”
周粥叹了口气。
和周粥告别后,安潋和沈瑰一路往南,穿过几座小镇,沿着海岸线顺路玩。他们大部分时间住酒店,偶尔在公路边的汽车旅馆落脚。
安潋夜里有时会失眠,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远处灰蓝色的海。
南美的夜总是很漂亮。
月亮挂在城市的边缘,橘黄色的光落在海面上碎成很多片,仿若水中也有星海。
两人在酒店阳台上喝酒。
安潋带着些犹豫侧头看沈瑰,“出来有一段时间了,你的…女朋友会不会不开心?”
正常人的爱情总是会彼此索求时间来陪伴,而沈瑰已经浪费了很久在安潋身上。
沈瑰晃着酒杯,随意地说,“她才没空理我呢。”
她第一次详细地介绍爱人,说对方的名字是祝琬,是一位植物学家,最近在雨林探索新物种,连个电话都不打,说着她侧过头看哥哥,“但她说了,很期待见到你。”
安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猛地干了杯子里的酒。
“你知道吗,如果表哥没有来,我可能已经杀了他了。”
他忽然讲起当年的杀人历程,讲他如何开车和谢南寻同归于尽,讲后来从被子里拆出自杀的线,用自杀引来谢南寻,讲牙刷刺入腹部的触感,讲他最后一刻害怕了,可几天后又开始构思新的方法。
沈瑰安静地听。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什么表情都没有。
等安潋说完,她漠然地点评,“他还活着,你没有杀人,”她其实有一点搞不懂哥哥的善良,认真劝说,“那些都是反击,不是错误。怎么算都是他活该,他欠你的。”
安潋也许听进去了,也许没有。
他又沉默一会儿,才说,“我很早以前发过誓,一定要和他一起去死。”
沈瑰心里一颤,才明白原来不是善良。她转过头看他,半晌开口。
“你爱他。”
安潋笑了一下,“没有吧。”
沈瑰叹了一声气,“哥,你是不是觉得,没有感情牵绊才会长久?对他这样,对我和表哥也这样。可我知道,表哥也知道——你很爱我们。”
安潋抿了抿唇,把空酒杯放在桌上上,“回去吧,风大了。”
夏天的末尾,他们回到罗市。
为了给他们接风,唐情让人在庄园里支了烧烤架,要来一次酣畅淋漓的BBQ。
安潋和沈瑰推门进来就看见,许梦得系着围裙,站在炉子前不专业地翻肉串,油星四溅,不约而同地退后一步。
沈瑰瞪大了双眼,大喊厨师的名字,而后被唐情告知对方休假了。
安潋摸着下巴看了一会儿,主动过去接替了许梦得,他的右手不太灵敏,但还是能简单辅助,倒也有模有样。
祝琬在午餐前感到,温温柔柔地和众人打了招呼。
安潋拘谨地把提前准备的礼物递给她。
祝琬笑着接过,“谢谢哥,”她低头看了一眼,“我很喜欢。听说你们去旅行了,感觉怎么样?”
安潋说“还不错”,又挑着说了几件趣事。
唐情夸他开朗了许多,又问他之后的打算,“怎么样,之后还准备去哪?”
“先不出去了吧,”安潋斯斯文文地说,他还是觉得应该给妹妹和她的爱人留一些独处时间,“玩了好久也很累了。”
“也好,”唐情点了下头,“那你有想过接下来做什么吗?”
安潋一时还真不知道。
他少年时不被允许有自我,习惯了被安排,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只有画画,后来手坏掉了,彻底没了事做,一直没有新的爱好。之前唐情给他准备的工作也谈不上很喜欢,投入进去还是因为周粥。
许梦得想了想,建议道,“你那个朋友不是在读书吗,不知道做什么不如也去读书?”
安潋愣了一下,他还真的没想过。
许梦得从手机里翻出一个联系人,说是他在米市艺术学院的一个老教授,做油画艺术鉴赏方向的,脾气有点怪但学问扎实,如果安潋有兴趣,他可以帮忙牵线。
“也不算远,”许梦得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课程简介,“一年制硕士,课业不重,主要做案头研究,你要是觉得累,我去打个招呼,修个非全日制的旁听也行。”
沈瑰剥着一颗橘子,头也不抬地插嘴,“最好我们都离罗市远远的,你们过二人世界,逢年过节偶尔回来看望两位老人家。”
唐情拍桌子瞪她,“你说谁老呢?!”
那就是默认前半句了,安潋大为惊叹地想,原来他哥如此激情四射。
许梦得把话题拽回来,正色对安潋说,“阿潋,你不用急着给我答复。喜欢就去,不喜欢就换个别的,实在没想做的,休息一两年也不错。”
安潋点了点头,又想了想,才很轻地说,“那我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