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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短情长第2章 局外人和德彪西的月光
79 段

第2章 局外人和德彪西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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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闭馆时的夕阳总是带着一种温柔的橘调。夏屿阳骑着那辆有些年头的小电驴,熟练地穿过晚高峰的车流,拐进了老城区的菜市场。

这里是城市的烟火腹地。作为这里的常客,夏屿阳那张阳光帅气的脸就是通行证。

“小夏,今天的排骨新鲜,给你留了最好的中段!”

“夏哥,来把葱,刚拔的!”

夏屿阳笑着点头致谢,车头的挂钩上挂满了沉甸甸的塑料袋。路过杂货店门口时,王阿姨像往常一样探出头,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光直怼到他面前。

“小夏啊,别急着走!看看这姑娘,我远房表妹家的女儿,刚回国在音乐学院当讲师,钢琴弹得那叫一个好!照片我都要到了,你们先加个微信聊聊?”

夏屿阳刚要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钢琴。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小石子,在他那潭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微澜。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清秀的钢笔字迹,和那首手抄的《月光》。那个叫“渡春舟”的笔友,不也是弹钢琴的吗?那个总是用温柔文字包裹他的女孩,会不会……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一种近乎荒谬的侥幸心理让他鬼使神差地摘下头盔,目光落向了王阿姨的手机屏幕。

照片里的女孩眉眼弯弯,笑容温婉。

夏屿阳的目光快速扫过照片下方的简介——26岁。

那一瞬间的悸动迅速冷却。

不对。

如果是她,现在应该三十多岁了,不可能这么年轻。而且可能早就结婚生子了。

是他想多了。

那种熟悉的失落感像潮水般涌上来,他压下心底那一丝莫名的酸涩,摘下头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语气温和却又很坚决。

“王阿姨,人家是弹钢琴的艺术家,我就是个管图书的糙汉子,哪能耽误人家姑娘。再说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给奶奶熬粥,谈恋爱这事儿,以后再说吧。”

“你这孩子,就会拿奶奶当挡箭牌。”王阿姨虽然被拒,但也没生气,毕竟夏屿阳这张嘴太甜,让人发不出火,“行行行,那奶奶身体咋样?最近换季,老人腿脚容易疼。”

“还是老样子,看着精神,就是爱操心。”夏屿阳笑着挥挥手,“谢了王阿姨,我先回去了。”

推开自家院门时,暮色四合。夏奶奶正佝偻着背,在院子里修剪那几盆宝贝兰花。听见动静,老人立刻放下剪刀,眯着眼迎上来,伸手就要接他手里的菜。

“哎哟,我的奶奶,您就饶了我吧。”夏屿阳眼疾手快地把一大堆菜袋子往身后一藏,顺势扶住老人的胳膊,半是撒娇半是强硬地把她推回到兰花前,“这菜沉,您那手是拿剪刀修花弄草的,不是提重物干粗活的。我要是累着了,歇会儿就好,您要是累着了,我得心疼好几天呢。”

夏奶奶被他哄得眉开眼都笑,眼角的皱纹像花一样舒展开:“就你嘴甜,跟抹了蜜似的。行行行,我不跟你抢,我去给你热牛奶。”

看着奶奶步履蹒跚却坚持进屋的背影,夏屿阳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几步上前,从身后轻轻环抱住老人的肩膀,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把下巴抵在奶奶满是银发的头顶蹭了蹭,在她发间响亮地亲了一口。

“我最爱您了,奶奶。”

这一声撒娇自然得仿佛他还停留在七岁。只有在奶奶面前,他才能卸下那个成熟稳重的图书管理员面具,露出心底那个渴望被爱、依赖温暖的小孩。

“你这孩子,真是的……”奶奶笑得浑身乱颤,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进屋时,嘴里还哼起了几句婉转的越剧,调子悠悠地飘在暮色里。

夏屿阳站在原地,看着奶奶的背影消失,脸上的宠溺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相符的沉静。

这就是他三十一岁的生活。工作、奶奶、菜市场,周而复始。

他在外人眼里是温和周全的夏管理员,是奶奶眼里长不大的乖孙。他的生活安稳得像一杯温开水,挑不出错,却也淡得没什么滋味。

但他却并不觉得乏味。

晚饭后,安顿好奶奶睡下,夏屿阳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墙上挂着一副磨损严重的红色拳击手套,在阴影里像某种沉默的图腾。

他从书架深处翻出了那本《被遗忘的乐章》。书脊已经有些松动,他轻轻拍去封面的浮灰,正准备把它装进包里,手肘却不小心碰倒了桌角那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啪嗒”一声,几封泛黄的信封散落在地。

夏屿阳的动作僵住了。

他蹲下身,捡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上没有邮票,只有一行清秀有力的钢笔字,写着那个早已查无此人的旧地址。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墨水与旧时光的味道钻进鼻腔。

十七岁的夏天,带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瞬间卷土重来。

……

那是高一暑假,蝉鸣聒噪得让人心慌。

夏屿阳躺在市医院的病床上,右腿打着厚重的石膏,悬在半空。

“粉碎性骨折,韧带断裂。小伙子,以后剧烈运动是做不了了,长久站立也不行。”医生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他所有的未来。

父母离异,父亲重组了家庭,母亲远嫁他乡,从小只有奶奶和他相依为命。虽然家境优渥,从不缺吃穿,但他在情感上却十分贫瘠。

所以他从小就很懂事,学习优异,待人热情,是个人见人爱的孩子。他热爱运动,特别是拳击,从七岁开始就带着小小的拳套在擂台上练走位和出拳,整整十年,大大小小的奖项拿了一大堆。

高二的这个暑假,他被选去参加国家比赛,作为种子选手,他本来可以……可是,所有的一切就这么戛然而止。少年漂亮的脸蛋,逼近的殷切眼神,然后是刺眼的车灯和刺耳的刹车声……全都在那一刻化为泡影。

病房里只有他和隔壁床的一位大爷。

“小伙子,别愁眉苦脸的。”大爷戴着老花镜,手里摆弄着那个只有沙沙声的收音机,“人生嘛,就像这收音机,调频不对就有杂音,换个台就好了。”

夏屿阳勉强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他觉得自己不是收音机,他是那台坏掉的机器,被扔进了废品堆。

“孩子。别担心。你还这么年轻,过段时间又能活蹦乱跳了。”隔壁床的大爷看出了他的难受和低落,又出声安慰道。

“嗯,我没事的,大爷,谢谢您。”夏屿阳转过头看向大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大爷也笑呵呵地对他说,然后又继续专心摆弄他的收音机。

收音机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这里是‘见信如面’。这期我们开启一个‘树洞计划’,如果你有心事无法对人言说,可以写信给我们。我们会为你匹配一位陌生的笔友。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做彼此唯一的听众。”

鬼使神差地,夏屿阳拿起了笔。

他不想用真名。看着床头那本被翻烂的《局外人》,他自嘲地想,自己现在不就是那个被阳光刺伤、被世界遗弃的默尔索吗?于是他提笔写下了自己的笔名:局外人。

他在信里写了自己对《局外人》的读后感,字里行间,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与迷惘。

一周后,回信来了。

信封上写着:致局外人。

信纸是淡淡的蓝色,字迹清秀有力,透着一股刚劲沉稳。

“局外人先生(或者是女士),你好,加缪说:‘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你不必成为太阳,也不必强迫自己融入人群。做一座孤岛也很好,只要岛上有花,海会来拥抱你。随信附上一首曲子,希望你喜欢。——渡横舟”

信封里夹着一张手抄的乐谱。德彪西的《月光》。

那天晚上,夏屿阳第一次去搜了这首曲子。当钢琴声流淌出来的那一刻,他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隔着山海,拥抱他破碎的灵魂。

……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一岁,眼神温和,西装革履。

十四年的时光,早已抚平了断腿的伤痛,也磨平了他对拳击赛场的执念。那些关于无法再站上擂台的遗憾,早在岁月的冲刷下变得无足轻重。

真正让他至今都无法释怀的,是那个曾陪他走过最黑暗岁月、陪他度过两年最纯粹少年时光的“渡横舟”。

那个在他绝望时接住他的人,那个和他灵魂共振的人,已经彻底消失在人海。

没有告别,没有回音,就像一场美好的梦。

夏屿阳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那里藏着无数封未寄出的信,也藏着那个让他至今都不敢轻易动情的结。

如果当时没有因为一时冲动写下那封信,是不是他们现在还能保持着那份默契的联系?

他轻叹一口气,把散落的信重新装回牛皮纸袋,小心翼翼地收好。

然后,他坐到桌前,展开一张空白信纸,用那支熟悉的钢笔,一笔一划地写下:

“致渡横舟:很久没有提笔给你写信,不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如何……”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在和一位久违的老友低声絮语。

窗外,月光如水,和十七岁那年听到《月光》曲时一样温柔。

只是那个和他一起看月亮的人,再也联系不上了。

已读完:第2章 局外人和德彪西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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