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苏亦珩如约而至。
刚踏入借阅区,他的视线便精准地锁定了夏屿阳。夏屿阳正坐在高脚椅上,低头在登记册上写着什么,偶尔抬眸跟旁边的同事交谈两句,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苏亦珩走近时,恰好是夏屿阳把登记册递给同事的瞬间。那位叫宋姐的女同事一转身,视线撞进苏亦珩眼里,脚步不由得一顿,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惊艳。
苏亦珩今早有课,是直接从学校赶来的,还穿着授课时的行头,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高定羊毛西装,内搭纯白高领毛衣,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挺拔修长。乌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最妙的是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金丝眼镜,恰到好处地敛去了那双桃花眼原本的几分旖旎魅色,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清冷矜贵的书卷气。
整个人看起来,既儒雅,又禁欲。
夏屿阳察觉到宋姐的异样,困惑地抬起头,视线恰好撞进苏亦珩的眼里。
苏亦珩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见他抬头,唇角立刻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这笑容仿佛对着镜子练习过千万遍,眉眼弯度、嘴角弧度都精准得无可挑剔,瞬间消融了骨子里的清冷,只剩下近乎完美的亲和力。
夏屿阳愣了一瞬。好看是好看,可这笑容也太“标准”了吧,反倒像一张精心打磨过的面具。但他也只是愣了一秒,便迅速挂上招牌式的阳光笑容:“苏老师,您来了?”
“苏亦珩。”他走到借阅台前,右手下意识抬起,又想起昨天夏屿阳的反应,硬生生顿在半空,“当然,如果夏……同学愿意叫我苏老师,是我的荣幸。”
夏屿阳被这声“夏同学”叫得一愣,随即想起走廊看板上有工作人员简介,估计苏亦珩进来前特意看过了。他无奈地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假笑:“好吧,苏老师,您稍等一下。”
说完,他低头打开抽屉去取书,苏亦珩的目光在他的身影上停了片刻,随即自然地落向还站在一旁的宋姐,笑着打招呼:“您好,没打扰你们工作吧?”
“没、没事。”宋姐脸颊微红,看看苏亦珩,又看看夏屿阳,打趣道:“小夏,怎么好看的人都喜欢跟好看的人做朋友?”
夏屿阳已经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被遗忘的乐章》,闻言笑嘻嘻地应道:“所以宋姐和我是好朋友啊。”
“还是小夏嘴甜。”宋姐笑着转身,又对苏亦珩点点头:“那你们慢慢聊,我还得继续去做牛马呢。”
苏亦珩目送她离开,视线落回台面上的书。黑色硬皮封面印着金色大字,金粉有些脱落,纸张却很新,显然被精心保存着。他抬头看向夏屿阳:“夏同学,真的舍得借给我?”
夏屿阳听到这个奇怪的问题,忍不住失笑:“你说呢?我都带来了。”
苏亦珩也跟着笑,他盯着那封面,沉吟片刻道:“今天是周三。我周五上课会用到书里的内容。这样吧,我周六请你吃饭,顺便把书还你。”
“不用那么客气,你什么时候方便带过来就行。”夏屿阳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觉得这点小事实在犯不上让对方破费,更何况,他本能地想和这位“苏老师”保持安全距离,能少接触就少接触。
“不是客气,其实还有个忙想请夏同学帮一下。”苏亦珩虽然是笑着说的,但听得出语气很诚恳。
“嗯?什么忙?”夏屿阳眉梢微挑,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人怎么有点得寸进尺?可又有些耐不住好奇——这位苏老师还能有什么事需要自己帮忙?总不会又是找什么冷门书吧。
“我有位学姐有一本跟这个同时期的音乐笔记,”苏亦珩修长的手指在那本《被遗忘的乐章》上轻轻点了两下,“虽然不是正式出版物,但内容很珍贵。我想找个人帮我鉴定一下值不值得抄录,夏同学好像对音乐很有研究,不知愿不愿意帮忙?”
夏屿阳果然来了兴趣,却故意迟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很有研究?其实我只是比较感兴趣部落而已,那些粗浅的看法根本谈不上研究。”
苏亦珩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是早看穿了他这点口是心非的小把戏:“行,那就当是兴趣相投。夏同学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拜读那本笔记?机会难得。”
“那……行吧。”夏屿阳抓了抓后脑勺,像是终于卸下了防备,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周六我有空。不过吃饭就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
“行,听你的。”苏亦珩答应得干脆利落,丝毫没有因为被拒绝而尴尬。他顺势掏出手机,屏幕在指尖亮起:“那方便加个微信吗?到时候发定位给我,我去接你。”
夏屿阳一边掏手机一边客气道:“不用,你发位置,我自己过去就行。”
“我接你吧,静安区有点远。”苏亦珩扫码时,忽然笑道,“我家就在市图附近,跟你家应该不远吧,夏……石头今天不想动同学?”
“……”夏屿阳一时无语,点开好友申请,促狭地回道:“好的,不弹琴老师。”
提示音响起,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
苏格拉底不弹琴:石头同学。既然不想动,那就说定了,我去接你。(微笑)
石头今天不想动:……行,但是我要听苏格拉底弹琴。(狗头)
苏格拉底不弹琴:好。
看着屏幕上那个带着挑衅意味的“狗头”表情,苏亦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工作。”书借到了,事情也谈妥了,苏亦珩便跟夏屿阳告别。
“好的,周末见。”
苏亦珩拿起《被遗忘的乐章》,准备离开时,一张便签突然从书里滑落,轻飘飘地掉在地上。
他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应该是读后感。他弯下腰伸手去捡,夏屿阳的手已经先一步碰到了便签。
两人的手指猝不及防地碰在一起。
夏屿阳下意识地一抬头,正对上苏亦珩近在咫尺的脸。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抓起便签就向后躲,眼里满是惊吓,猝不及防地撞到了借阅台的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苏亦珩看着他过激的反应,彻底错愕了。
他慢慢站起身,虽然不解,却还是礼貌地开口:“抱歉,我不是有意想看。”
夏屿阳已经恢复了镇定。他也觉得自己反应过激了——这不是17岁那个夏天了,眼前的人也不是当年那个纠缠不休的少年。
他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试图用工作来掩饰刚才的失态:“没事,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去忙了。”
说完,他转身走回借阅台,低头整理书籍,直到苏亦珩离开,都没有再抬头。
苏亦珩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图书馆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声响。从借阅台一路走到门口,身后时不时就会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议论。
“天哪,刚才那个男的是谁?也太帅了吧。”
“不知道哎,好像是来找那个很帅的那个管理员小哥哥的?气质好好,穿西装戴眼镜,感觉像那种……禁欲系的教授。”
“真的好想上去要微信啊,可惜不敢。”
细碎的议论声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落进苏亦珩的耳朵里。
他面上不动声色,这种赞美对他而言,早已是生活里的背景音,听多了便也麻木了。但此刻,他却莫名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路过楼梯转角的仪容镜时,他脚步微顿,侧身扫了一眼。镜子里的男人西装笔挺,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五官精致得几乎挑不出一丝错处。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好看的。
苏亦珩想起刚才夏屿阳那副像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想起那双眼睛里瞬间涌上来的惊恐和抗拒,甚至还有那一撞的狼狈。
不就是碰了一下手指嘛,至于吗?
在国外那几年,他在艺术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身边从来不缺对他有好感的同性。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要么是赤裸裸的欲望,要么是小心翼翼的爱慕。
可夏屿阳不一样。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别靠近我”、“离我远点”。
苏亦珩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难道自己这张脸,真的长在了他的审美雷区上?还是说,这人虽然也是那个圈子的人,但口味独特,偏偏就看不上自己这种类型?
这个念头冒出来,苏亦珩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苏亦珩活了三十多年,无论是学术上还是生活上,向来是顺风顺水,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嫌弃”过?
还是被一个男人!
“呵。”
苏亦珩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纽扣,刚才夏屿阳撞到借阅台上的样子,真的是又可怜又好笑,想起来他嘴角便压不住地往上翘。
行。
你不喜欢我是吧?你躲着我是吧?
苏亦珩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桃花眼微微眯起,透出一丝势在必得的兴味。
我就不信了,我还能治不了你这点“偏见”?
既然你不喜欢我这款,我就偏偏就要让你喜欢。
想到这里,苏亦珩却又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这也太扯了,我又不是弯的,让人家喜欢来干吗?怎么自己遇上这个夏管理员,就像个孩子似的,总是被他的情绪带着跑,非得跟人家较这个劲。
他自嘲地摇摇头,抓紧手里那本《被遗忘的乐章》,慢步离开了图书馆。
阳光有些刺眼,但他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周六见,夏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