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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短情长第5章 渡横舟和海面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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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渡横舟和海面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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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亦珩十二岁那年,指尖流淌的琴音已经足以征服许多挑剔的评委,奖状和奖杯堆满了家里的陈列柜。父母计划着移民,想带他去国外接受更顶尖的音乐教育。

然而,教中国古代文学的外婆却坚决反对,她认为一个中国人的根,得先扎在这片土地的土壤里,尤其是要在传统人文的浸润中成长,要出国可以,但是必须成年之后。于是,父母远赴重洋,苏亦珩则留在了国内,住进了小姨家。

之前为了出国,他没报初中,如今留在国内,只能比同龄人晚上一年学,恰好和比他小一岁的表妹俞棠棠成了同班同学,也成了朝夕相处的玩伴。

高一暑假的某个午后,暑气蒸腾。苏亦珩和俞棠棠躲在小姨父位于郊区的老房子里避暑。那是一栋带着院子的木结构老宅,穿堂风从敞开的门窗灌进来,带走一丝闷热。苏亦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和一条大短裤,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躺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手里捧着半个西瓜,正用勺子挖着最甜的红瓤。手机在这里完全没有信号,早就被两人嫌弃地丢在了角落。

俞棠棠百无聊赖地翻箱倒柜,最后从柜子里翻出她爷爷的一台老式收音机。她拧开旋钮,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过后,一个温柔的女声缓缓流淌出来,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这里是‘见信如面’。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想邀请您慢下来。本期我们开启一个‘树洞计划’,如果您有心事无法对人言说,可以写信给我们。我们会为您匹配一位陌生的笔友。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做彼此唯一的听众……”

俞棠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一边吞下嘴里的西瓜,一边含含糊糊地怂恿:“哥,哥,这个活动好像很有意思啊,你去参加啊!”

“你怎么不去?”苏亦珩头枕在手臂上,翘着二郎腿,修长白皙的小腿在空中一晃一晃,连头都懒得回。

“哎呀,你的字写得漂亮嘛,我那个鸡爪疯,连你外婆都看不上,就不去丢人现眼了吧。”俞棠棠理直气壮。

“什么叫我外婆,不也是你外婆吗?”苏亦珩翻了个白眼,坐起身来,用勺子指了指她,“还有看看你,吃个西瓜成什么样,流得下巴上都是,我说你也有个女孩子的样子行吗?”

俞棠棠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西瓜汁,“不用在意这些细节。就说参不参加吗?”

“不参,有什么意思?我看你就是想窥探人家的秘密。”苏亦珩重新躺下,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我哪里有?!你这人真的冷漠!”俞棠棠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但没过多久,她又像一阵风似的跑上楼,翻出了奶奶珍藏的旧信纸和钢笔,不由分说地拍在苏亦珩面前的地板上,“写!必须写!”

苏亦珩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坐起来,接过钢笔,“我先说好啊,万一收到信我不感兴趣了,你自己去回哈。”

“好好好,行行行!”俞棠棠忙不迭地点头,生怕他反悔。

两天后,一封来自电台的信被送到了老房子,信封上印着“树洞计划”的字样,署名是:“局外人”。

苏亦珩再次躺在一楼的木地板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陌生人:见信好。这是我第一次写信,也是我第一次尝试向一个未知的灵魂袒露心声。最近我重读了加缪的《局外人》,主人公默尔索的冷漠和疏离让我感同身受。他仿佛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个世界的荒诞与虚伪。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被隔绝在人群之外,无法融入,也无法被理解。我不知道这种迷惘从何而来,又将去向何处。或许,我只是在寻找一个可以倾听的耳朵,一个不会评判的灵魂。”

信很短,署名是“局外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个人信息。但苏亦珩却从那些略显稚嫩却异常工整的字迹里,读出了一种深埋的绝望与迷惘。那是一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他仿佛能看到写信的那个人,独自坐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他躺回地板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轮皎洁的月亮上。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泛起一层清冷的光晕。他突然很想告诉这位“局外人”,人生还很美好,不是月亮可以是星星,不是太阳可以是孤岛,哪怕只是一块石头,也能够享受清风的拥抱。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桌面上还摊着他昨天刚手抄好的乐谱——德彪西的《月光》。他的钢琴老师对他要求极高,即使在没有条件练琴的情况下,也要求他每天坚持抄写乐谱,以培养乐感和对作品的理解。

他拿起钢笔,在信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局外人先生(或者是女士),你好,加缪说:‘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你不必成为太阳,也不必强迫自己融入人群。做一座孤岛也很好,只要岛上有花,海会来拥抱你。”

写完这段话,他拿起桌上那份手抄的《月光》乐谱,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信封。他想了想,又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随信附上一首曲子,希望你喜欢。”

取什么名字呢?他忽然想起了韦应物的那首诗,“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诗里的意境是孤寂的,那叶横在野渡的小舟,无人问津,随波逐流。可苏亦珩此刻心中涌起的,却并非这份孤寂。他想,即使是无人问津的横舟,也该有人去渡一渡。那个在信里倾诉绝望的“局外人”,不就是那艘搁浅在荒凉渡口的小舟吗?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把他渡往彼岸。

于是,他用苍劲有力的行楷,在信的末尾写下了三个字:渡横舟。

一段节奏感极强的动漫OP在耳边骤然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被子里伸出一支软若无骨的白皙手臂,精准地摸索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掉了闹钟,然后又像一条美人鱼似的钻回了被子里,紧紧贴上了苏亦珩的胸膛。

金发碧眼的女人一边用指尖轻轻划过他紧实的胸肌,一边用带着睡意的慵懒嗓音抱怨:“Su,你的闹铃怎么这么幼稚。”

苏亦珩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没有回答。如果是往常,早上起来之后他肯定还会意犹未尽地再战一场,但昨晚的那个梦却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伤感,对性事也提不起半点兴趣。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关于“局外人”的事了。毕竟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他们当时也只是笔友,他承认在那两年中,他也在来往的信件中感受过快乐,共鸣,有过期待和惊喜,但那些只是青春期的萌动,他连对方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出国后,他更是忙于各种学习、比赛、交际,那段青涩的过往早已被他尘封在记忆的角落。可为什么昨晚会突然梦到十四年前的那件事?梦里的木地板、穿堂风、西瓜,还有那封写着“渡横舟”的信,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疼。

女人察觉到他的兴趣缺缺,也不强求,起身开始穿衣服。她身材高挑,曲线玲珑,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Su,我明天就要回美国了。下次如果再来这里演出,还能找你吗?”她一边扣着衬衫的扣子,一边回头问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当然,亲爱的罗拉,我随时欢迎。”苏亦珩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

罗拉满意地笑了,拿起包,踩着高跟鞋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苏亦珩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昨晚那个梦里的画面再次浮现。

他揉揉有点发疼的太阳穴,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洒了进来,照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他拿起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树洞计划”的关键词。

屏幕上跳出一条早已过期的活动公告,末尾附着一个联系地址和咨询电话。他下意识地将号码输入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住了,犹豫片刻,他终究苦笑着熄灭了屏幕,将手机扣在掌心。

我这是怎么了?难道真是上了年纪,开始无端怀念往昔了?

已读完:第5章 渡横舟和海面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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