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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短情长第15章 毕业和消失的渡横舟
112 段

第15章 毕业和消失的渡横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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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尾巴的风裹挟着燥热,吹进桃里三中高三(2)班的教室,翻开了讲台上散落的几本《高校招生指南》,纸页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黑板上方的倒计时已经被擦去,只剩下光秃秃的绿色黑板,像是在宣告那段紧绷岁月的终结。

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撕书,纸片被抛向半空又像雪片一样落下;有人在追逐打闹,释放着压抑已久的压力;还有人抱着吉他坐在课桌上,弹唱着走调的《朋友》。

夏屿阳没有参与这场狂欢。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开着一张全省模拟考的排名表和一本厚厚的《高校招生指南》。午后的阳光照进教室,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睛,手里转着一支铅笔,神情难得的专注。

“阳哥,算得咋样?能去哪所‘大厂’?”林清明从后桌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包辣条,油乎乎的手指在夏屿阳的草稿纸上留下了一个指印。

夏屿阳瞥了一眼那油印,嫌弃地将草稿纸往旁边挪了挪,顺手拿起修正带,精准地盖住了那个油指印。

“闭嘴,别打扰我排爻。”他头也不抬地说道,“这可是关乎天机的大事。”

他指着招生指南上的一行字,指尖在“海城师范大学”和“图书馆学”几个字上点了点,“我想去海城。”

“海城?那么远?”林清明瞪大了眼睛,凑过去一看,差点笑出声,“图书馆学?我的哥,你这是铁了心要去当一辈子‘孩子王’还是‘图书管理员’啊?”

夏屿阳把笔帽咔哒一声按上,嘴角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图书管理员怎么了?风吹不到雨淋不到,还能天天看书。我觉得挺好。”

“你这出息……”林清明啧啧称奇,把自己手里的志愿表拍在夏屿阳桌上,“看看,这是我爸给我定的。林业大学,植物学专业。说是毕业后直接进林业局,铁饭碗,安稳一辈子。”

“就你这样,还能当护林员,当个树懒还差不多。”夏屿阳笑着打趣。

“那也不错,我就天天趴树上睡觉。”林清明没心没肺地笑了笑,随即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说真的,你真不考虑留桃里?咱俩做个伴也好啊。你这分数,报桃里市大学也稳啊,干嘛非要去海城?”

“桃里没有这个专业,”夏屿阳有点遗憾地说,“我就是想学这个。”

林清明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叹了口气,又从书包里里摸出一包辣条,刚要撕开。

“滚滚滚,去你的林业大学报到去吧,别在这儿污染空气。”夏屿阳一把夺过辣条,扔进自己的抽屉里,生怕他弄脏自己的志愿卡。

“得嘞!那阳哥你保重,以后要是混不下去了,记得来桃里林业局找我,我给你留个喂兔子的活儿!”林清明嬉皮笑脸地背上书包,挥手告别。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了,只剩下值日生在扫地。夏屿阳把桌肚里那些没用的试卷和草稿纸一股脑塞进垃圾桶,还有从林清明嘴里夺下的那包辣条,他拿着辣条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塞进了自己书包里。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班长抱着一摞毕业留言册走进教室,跟着他后面进来的,还有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她径直走到夏屿阳的课桌旁,停下了脚步。

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叫陈露露。夏屿阳对她有印象,人很文静,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夏屿阳。”女生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发颤,脸颊微红,手里紧紧捏着一个粉色的信封。

夏屿阳愣了一下,站起身来,心里大概能猜到女生为什么找他。

“那个……”女生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把信封塞进他手里,然后飞快地转身跑开,只留下一句飘在风里的话:“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不想毕业了才后悔没说出口!”

夏屿阳握着那个还带着女生体温的信封,站在原地没动。

被迫看完了全程的班长,差点没抱稳怀里的那摞留言册,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目光在夏屿阳手里的粉色信封和门口那抹跑远的背影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我靠吃到大瓜了”的震惊。他甚至忘了自己是来放留言册的,就这么保持着抱书的姿势看了全场,最后忍不住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冲着夏屿阳挤眉弄眼:“阳哥,深藏不露啊!这可是隔壁班的高岭之花!”

夏屿阳没理会他的起哄,他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信封,没有拆开,只是把它轻轻放进了书包的侧袋。

回家的路上,他蹬着那辆旧自行车,脑子里却全是那个女生的话。

“不想留遗憾……”

那他自己呢?对于那个叫“渡横舟”的人,是否也要留遗憾呢?

算起来,他们通信已经快两年了。从最初单纯的谈文学聊音乐,再到后来分享各自生活里的琐碎。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说——说学校的篮球赛他们班得了第一,他虽然没有上场但自己是教练功不可没;说坐在后排的笨蛋,数学又没考及格,求着自己给他讲题;说班里有人偷偷画校牌被教导主任逮个正着,当着全校的面教训他——今天敢自己画校牌,明天就敢自己画人民币……

而渡横舟总是很忙。虽然他回信的速度很快,字里行间却总是带着一种风尘仆仆的匆忙感。他会对夏屿阳提到的事情一一回复,却很少提及自己的具体生活,只知道他已经拿到了国外顶尖音乐学院的offer,大概不久后就要出国了。

夏屿阳甚至没有确切地问过对方是男是女。但在他心里,渡横舟是一个温柔、细腻、像月光一样的女孩子。那个总是用文字接住他所有情绪的人,那个陪他走过最黑暗的时光,也分享过他的快乐和喜悦的人,在他心里早就种下了一颗名为“喜欢”的种子。

他喜欢她。他确定。

既然都要离开了,都要去新的城市了,是不是也该给这段暗恋画一个句号?

或者,一个开始?

夏屿阳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奶奶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乘凉,手里摇着一把蒲扇。

“奶奶,我跟您说个事。”夏屿阳把自行车停好,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奶奶脚边,像只大猫一样把头搁在奶奶的膝盖上。

“嗯?什么事啊,这么郑重?”奶奶笑着摸了摸他短短的寸头。

“我想报海城的大学。”夏屿阳闷声说,“那里有我喜欢的专业。”

奶奶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去吧,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奶奶支持你。”

“可是……”夏屿阳有点不放心,“我走了,您一个人在家怎么办?”

奶奶用蒲扇轻轻拍了他一下:“傻孩子,你爸和你阿姨前两天刚来电话,说想接我去他们那边住。屿宁准备上初三,中考的关键时期,屿辰刚两岁,想让我帮照看一下。你要是去海城上学,我就正好过去帮你爸带娃,两全其美。”

夏屿阳猛地坐直身子,眼睛亮了:“真的?”

“当然是真的啊。”奶奶看着孙子惊喜的样子,心里也高兴,“你啊,就安心去上学,别惦记我。奶奶身体硬朗着呢。”

夏屿阳彻底放下心来。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信纸。

台灯明亮的光洒在纸上,他握着钢笔,手竟然有些微微发抖。

写什么?

写“我喜欢你”?

不行,也太直接太突然了,会吓到对方吧。

写“我们见一面吧”?

也不行,万一她觉得我唐突怎么办?

夏屿阳咬着笔帽,左思右想纠结了整整一个小时。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笔尖在纸上缓缓落下:

“渡横舟:

展信佳。

谢谢你陪走过这两年的美好时光,一直以来都耐心地听我说了那么多废话。

高考结束了,我应该会报外地的大学,你也快要出国了。我们好像都要奔向各自的人生了。

在此之前,我想见你一面。

不用有负担,就当是两个老朋友见个面。我想看看,那个陪我聊了两年书、聊了两年音乐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当然,前提是你愿意,如果不愿意,就当我没有提过这件事。

盼复!

——局外人”

写完最后一笔,夏屿阳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他看着信封上“渡横舟”三个字,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兔子,砰砰直跳。

他暗暗下定决心:如果她来了,是个女孩子,那我就表白。

如果是个男孩子……

他脑海里突然闪过十七岁那个夏天刺眼的车灯,和那个纠缠不休的漂亮男孩的脸。一股生理性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个可怕的画面甩出去。

如果真是男孩子,那就只能继续当朋友了。

夏屿阳把信投进了邮筒。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

然而,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他没有等到渡横舟的回信,却等来了海城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邮递员把信件交到他手里的那一刻,他看着那大大的学校落款,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

他被拒绝了。

不是以一种委婉的方式,而是以一种彻底的沉默。

夏屿阳站在院子里,捏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心情跌到了谷底。他想,渡横舟大概是觉得他太唐突了,觉得他这种“直球”让人害怕,所以选择用消失来拒绝他。

也好。夏屿阳自嘲地想。

他回到房间,提了几次笔,想写信道歉,想说“我收回之前的话”,想说“我们还是做笔友吧”。

但那些信写了一半,又被他撕得粉碎。

有些话说出口了,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夏屿阳最后去了孙杨打工的拳馆。那是他唯一还能感到自在的地方。

他站在沙袋前,一拳一拳地砸下去,每一拳都带着风声,带着这两年的遗憾和不甘。

孙杨靠在墙边,叼着烟,静静地看着他发泄。

直到夏屿阳打累了,靠在沙袋上喘粗气,孙杨才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决定了?真去海城?”孙杨问。

夏屿阳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嗯,走了。”

“挺好。”孙杨拍了拍他的肩膀,“哪条路都是路,自己走好就行。”

“你呢?”夏屿阳擦了把汗,“你以后什么打算?”

“我?”孙杨笑了笑,眼神里带着憧憬,“我打算过几年攒点钱,自己开个拳馆。到时候你要是混不下去了,或者毕业想回桃里了,就来我的馆子,我请你当教练,工资好说。”

“行啊,一言为定。”夏屿阳也笑了,伸出手。

两个强壮的拳头轻轻地击在一起。

“对了,”孙杨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你现在看到那种长得漂亮的小男生靠近,还怕吗?”

夏屿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还那样。医生说这是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估计很难好了,甚至让我产生了很严重的恐同心理。”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这个对我也没什么影响。反正我喜欢的是女生。”

孙杨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化作一声轻笑,揉了揉他的头发:“走吧,师兄请你吃烧烤,给你送行。”

夏屿阳去了海城。

大学的生活忙碌而充实。各种各样的专业课实操课、社团活动和社会实践,查不完的中外文献库,听不完的学术报告会,他做什么都很积极很认真,似乎这样,就能让他暂时忘记了那个叫“渡横舟”的人。

但有些东西,像刻在骨血里的印记,是忘不掉的。

半年后的某个夜晚,夏屿阳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同宿舍的其他几位兄弟嘻嘻哈哈闹做一团。突然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也许不会说断就断。

也许渡横舟只是太忙了,也许那封信丢了,也许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拒绝我。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想把那个结解开。

他再次拿出信纸,认认真真地写了一封信。

“渡横舟:

你好。

半年过去了。这半年里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太莽撞了,吓到你了。

那封信,如果你看到了,请把它当成一个少年青春期的冲动和胡言乱语吧。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如果你愿意,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做那个只通信的笔友。

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还是想郑重地向你道歉,并祝你前程似锦。

——局外人”

他把信投进了海城街头的一个绿色邮筒。

这一次,他没有等太久。

一周后,那封信被退了回来。

信封的右上角,盖着几个鲜红刺眼的大字:查无此人。

夏屿阳拿着那封被退回的信,站在海城繁华的街头,看着车水马龙,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从自己的生命中凭空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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