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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亦珩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夜景。
这是意大利佛罗伦萨的一个雨夜,窗外的阿诺河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粼粼波光。玻璃窗上映出他那张年轻的脸——二十岁的苏亦珩,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随性和慵懒。酒会上人来人往,都会忍不住看一眼这张漂亮的东方面孔,猜测他是在等情人,还是在等一场艳遇。
“嘿,Su。”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苏亦珩转过头,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正端着酒杯走过来。
“嘿,安吉拉。”苏亦珩对她微微一笑,眼尾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女孩吃惊地睁大了那双漂亮的绿眼睛:“你居然记得我?我们只在上周的沙龙上见过一面。”
“美丽的女孩总是让人印象深刻,更何况你的眼睛像科莫湖的碧波。”苏亦珩用流利的意大利语打趣道,绅士地起身替她拉开椅子。
安吉拉被他逗得脸颊微红,顺势坐了下来:“油嘴滑舌的东方人。对了,今晚教授对你的即兴演奏赞不绝口,说你是天生的肖邦。”
“教授只是客气。”苏亦珩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杯中的红酒,然后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地说,“其实,我更喜欢德彪西。”
两人相聊甚欢,从李斯特的炫技聊到佛罗伦萨的文艺复兴,安吉拉被他的才华和风趣深深吸引,眼神里的爱慕几乎要溢出来。直到沙龙结束,苏亦珩才与她道别,并礼貌地拒绝了送她回家的邀请。
回到家,苏亦珩洗了个热水澡,驱散了一身的酒气。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轮和故乡并无二致的月亮,心里突然空落落的。这种空虚感在热闹的社交过后尤为明显。他想起已经很久没有给“局外人”写信了。
比原计划早了一个月出国,这完全是一场意外。父母在美国的公司突然出了点问题,紧接着又因为签证和学业的问题辗转去了意大利。搬了几次家,换了几个城市,忙着适应新学校、新语言和新环境,苏亦珩忙得像个陀螺。
“不知道他有没有顺利考上大学?大学生活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苏亦珩翻了个身,睡意全无。他爬起来,打开书桌上的台灯,铺开信纸。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写得格外认真:
“局外人:
展信佳。
好久不见。这大半年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流浪,现在总算暂时安定下来了。
我在佛罗伦萨,这里很美,但我还是想念桃里的春天。
你考上心仪的大学了吗?大学的生活过得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要跟我分享的?
你这段时间有给我写过信吗?之前的地址是我小姨家的,她们去年也搬家了,可能收不到,这是我的新地址,一定要回信给我。
等到这边放暑假,我就回国找你。我想看看,那个在信里跟我谈加缪、谈巴赫的少年,到底长什么样。
——渡横舟”
写完信,他小心翼翼地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看着信封上那个熟悉的地址,他仿佛能想象得到个少年收到信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他知道这个地址是局外人家里的,哪怕他已经去上大学不住这里了,家里人总会想办法把信转交到他手上的。
然而,一个月过去了,没有回信。
两个月过去了,依然没有。
就在苏亦珩快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终于有了消息。
苏亦珩坐在学校操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那封被退回的信。
信封几经辗转,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盖着几个鲜红刺眼的大字,像是一道判决——查无此人。
“怎么会呢……”苏亦珩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那几个字。
地址是他寄了两年的地址,怎么会查无此人?是搬家了?还是……
“Su,这是什么?”
一只白皙的手突然伸过来,把信抽走。
苏亦珩回过神,看见安吉拉正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那封信。她睁着漂亮的绿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信封上那些陌生的方块字。
“你还写信?好浪漫。”安吉拉有些吃惊,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容,“是给女朋友的吗?一个神秘的东方女孩?”
苏亦珩站起身,从她手里拿回信,语气有里带着一点笑意:“只是普通朋友,是个男生。”
“男生?”安吉拉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不在意地耸耸肩,“好吧,不管是谁,都不如我们去吃东西重要。我知道一家新开的餐厅,味道很棒。”
说完,她自然地拉起苏亦珩的手,十指相扣,拉着他向学校门口走去。
苏亦珩没有挣脱,任由安吉拉拉着走进了熙攘的人群。
国外的大学生活忙碌而充实。
苏亦珩的天赋在异国他乡得到了极致的绽放。他是音乐学院里的明星,手指在黑白键上跳跃时,总能牢牢抓住听众的耳朵和灵魂。
起初,聚光灯下的他尚且带着几分东方式的含蓄与矜持,面对那些狂热的示好,他总是礼貌地后退半步,维持着一种得体的疏离。然而,艺术圈的浮华像是一张细密而香甜的网,在日复一日的香槟泡沫与推杯换盏中,他眼里的清冷逐渐被霓虹染上了颜色。
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抗拒这五光十色的漩涡。他开始习惯了在午夜的和弦中摇晃酒杯,习惯了在无数暧昧的眼神里游刃有余。那个曾经洁身自好的钢琴王子,终究是在这声色犬马中随波逐流,彻底沉溺于艺术与风流编织的幻梦里,成为了这名利场中最迷人却也最让人捉摸不透的浪子。
……
“苏老师,请问你有市图夏老师的电话吗?或者其他的联系方式?”
一道温柔的女声打断了苏亦珩的沉思。
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学院内部系统的通知栏弹出了今年的“暑期海外研修项目”报名表。
苏亦珩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越南,河内与胡志明市。探寻法式殖民建筑与东南亚市井的交融;泰国,清迈。体验兰纳文化与丛林里的禅修生活;印尼,巴厘岛。在神灵之岛寻找艺术与灵感的源泉……”
他无声地念着这几个目的地,心里暗自腹诽:虽然是打着进修名义的公费旅游,但这学校的预算真是越来越“接地气”了。前几年还是欧洲快车,今年全是东南亚风情了。
“苏老师?”沈静希见他没反应,又轻声唤了一句。
苏亦珩这才回过神,将手机反扣在桌上,抬起头。他看见沈静希正站在办公桌前,怀里抱着两本厚重的艺术史。
“抱歉,沈老师,刚才在想事情。”他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夏老师的联系方式是吗?我有的……稍等,我找一下。”
“嗯嗯,谢谢你。上个月开座谈会的时候,我向他借了两本书,想拿去还给他。”沈静希一边说着,一边晃了晃手里的两本书。
苏亦珩闻言,正在查找通讯录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像是不经意地问沈静希:“这样啊,我今天下课后刚好要去市图还书,需要我帮你带给他吗?”
“真的吗?那太好了!”沈静希眼睛一亮,把书递过去,“那就麻烦苏老师了,帮我谢谢夏老师。”
“举手之劳。”
下课后,苏亦珩驱车来到市图书馆。
他把车停在路边,刚走进借阅大厅,就看见宋姐正在整理还书柜。
“宋姐,下午好呀。夏屿阳在吗?”
宋姐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露出开心的笑容:“是苏老师来啦?上次我也带女儿去听了你的讲座,那孩子可喜欢你了,回去像被夺了舍一样,天天埋头学习,说明年高考要报桃里是大学呢。”
“哈哈,真的吗?我的荣幸。考试方面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苏亦珩微笑着行应道,停了一会又扬了扬手里的书:“怎么没看到夏屿阳呀?我来替我们沈老师还两本书。”
宋姐接过那两本书看了一下:“是馆里的书,给我就可以了。小夏今天请假了没来,没说具体原因。”
“请假了?”苏亦珩皱了皱眉,“不会是生病了吧?”
“不会吧,他平时身体可棒了,好像我都没见他生过病。”
苏亦珩站在借阅台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手机拨通了夏屿阳的电话。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那边都没有人接。
苏亦珩握着手机,心里莫名有些烦躁。他跟宋姐告别后,转身走出图书馆,坐进车里。
苏亦珩本打算直接回家,鬼使神差地,在某个路口,方向盘一转,车子拐进了一条熟悉的老街。
等苏亦珩回过神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枫溪巷的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