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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剧院VIp包厢的视野极佳,开阔得仿佛可以将整个舞台拥入怀中。
演奏会还没开始,苏亦珩懒懒地靠在包厢柔软的椅背上,姿态舒展,手里捏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节目单,百无聊赖地卷着边角。
他对这种场合并不陌生,甚至有些审美疲劳,比起听演奏会,他仿佛对身边的这人兴致更大。
跟前两天那个“行走的荷尔蒙”完全不同,今天的夏屿阳穿得很正式,一套黑色修身西装,有点偏礼服的款式,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将他平日里藏在宽大的工服或者卫衣下的宽阔肩膀和修长双腿勾勒得淋漓尽致。脖子上系着的丝缎领结非但没有让他显得刻板,反而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阳刚面孔衬得愈发深邃,更是添了几分矜持的贵气。
苏亦珩见过太多所谓的“优雅”,那通常是像他自己这样,带着一种精心雕琢的、甚至有些刻意的精致感。但夏屿阳不一样。此刻的他,像是一块被岁月和书本打磨过的暖玉,通体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那不是艺术家的孤芳自赏,而是一种“君子如玉”的从容。那种优雅,不是用来展示的,而是他骨子里自带的修养。哪怕穿上最正式的礼服,他眉宇间那股“与人为善”的亲和力也未曾散去半分,让人觉得,这才是一位真正的绅士。
这位绅士此刻就坐在他右手边,距离不过十公分。他没有像苏亦珩那样松弛,而是微微前倾着身体,目光灼灼地盯着指挥台。
苏亦珩侧头看了他几秒钟,突然倾身凑近,带着一丝清冷的檀木香气,瞬间侵入了夏屿阳身侧仅存的十公分距离。
“阿阳,我吃醋了。”苏亦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气音,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夏屿阳的耳廓,“你这也太不公平了。”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若是放在两个月前,足以让夏屿阳瞬间僵硬甚至退避三舍。但现在,他只是睫毛微微颤了颤,身体的肌肉记忆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气息,只是被那股痒意弄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了偏头,拉开了一些距离,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苏亦珩:“嗯?吃什么醋?”
“你参加我的‘粉丝见面会’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穿得这么好看?”苏亦珩的语气里故意带上了几分假惺惺的委屈。
“我这是为了表示对艺术和场合的尊重。再说了,男人哪有什么好不好看的。”他顿了顿,觉得这样的苏亦珩有点好笑又让人无奈,于是又让步似的说道,“不过既然苏老师这么说了,下次讲座我也穿成这样?”
“那可不行,我怕我的讲座变成你的专场。”苏亦珩笑起来,然后又带着点促狭地说,“为了弥补我这颗受伤的心,下次这种场合,得由我来帮你挑礼服。”
夏屿阳无奈地挑眉,正想开口反击,却见苏亦珩忽然竖起食指,轻轻抵在自己饱满的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那修长的指尖在唇边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却并没有收回,而是极其自然地伸过去,轻轻戳在了夏屿阳的左脸颊上。
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明显的引导性,夏屿阳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顺从地将脸转正,目光重新投向舞台。
就在这时,全场灯光骤然一暗,仿佛大幕落下,只余一束孤光打向舞台左侧。
西蒙·拉特尔的身影在光束中缓缓走向指挥台,观众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苏亦珩也适时收回了手,自然地靠回椅背,仿佛刚才那个亲密的举动从未发生,心里却掠过一丝隐秘的的满足:触感微凉而紧实,带着男性皮肤特有的硬朗质感,却又意外地顺滑。啧,这手感,好像还不错。
夏屿阳深吸一口气,压下耳根那一丝莫名的热度,坐直了身体,将目光投向舞台上那位优秀的指挥家和他的交响乐团。
大剧院的空气仿佛被西蒙·拉特尔手中的指挥棒凝固了。当马勒《第五交响曲》那著名的“小柔板”乐章缓缓流淌而出时,原本宏大的叙事瞬间转入了一种极度私密和内省的倾诉。
包厢内没有开灯,只有舞台上的余光漫射进来,将一切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暧昧的灰蓝。
苏亦珩并没有看舞台,他微微偏着头,目光轻轻地落在夏屿阳的侧脸上。
在这个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夏屿阳喉结随着呼吸的轻微起伏。那是一种极具生命力的线条,硬朗、克制,却又在光影的交错下显得格外脆弱。夏屿阳听得很认真,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仿佛正透过音乐,与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十七岁少年对话。
苏亦珩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漂浮的音符,却又刚好能让身边的人听见。
“这段旋律,”苏亦珩的视线落在夏屿阳放在两个座位中间宽大丝绒扶手的左手上,那手背青筋微凸,正随着音乐无意识地收紧,“像不像一场漫长的告别?”
夏屿阳的身体微微一顿,侧过头。黑暗中,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苏亦珩的眼睛很亮,像是一把藏在丝绒里的刀,温柔地剖开了夏屿阳试图维持的平静。
“是告别,也是重逢。”夏屿阳的声音有些哑,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舞台,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心慌,“马勒写这首曲子的时候,刚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他在悼念过去的自己,也在拥抱新生的爱人。”
“拥抱新生的爱人……”苏亦珩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忽然伸出右手,在夏屿阳放在扶手上的手背旁,轻轻敲击着扶手。
笃、笃、笃。
节奏很轻,却精准地踩在竖琴拨弦的间隙里。
夏屿阳感觉到那只修长、微凉的手正在一点点逼近自己的手背。他没有躲,只是呼吸似乎有点乱。
“阿阳,”苏亦珩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像是魅魔的低语,“你知道吗?这首曲子最妙的地方,在于它的不协和音。听起来很美,但又痛得让人想流泪。”
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夏屿阳的小指。
仅仅是小指的侧面,轻轻相贴。
夏屿阳浑身一僵,一股电流顺着那微不足道的接触点,瞬间窜上了脊背。他想抽回手,却又鬼使神差地定在原地。那是一种比十七岁那年被人拦住告白更让他感到眩晕的失控感,但是又好像不太一样。
“就像现在。”苏亦珩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维持着那一点似有若无的触碰,侧过头,目光在黑暗中描摹着夏屿阳紧绷的侧脸轮廓,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明明是这么忧伤的曲子,你却绷得像要去打架一样。阿阳,你这样……很容易让人想破坏你的节奏。”
夏屿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音乐,但耳边那若有似无的檀木香却无孔不入。他低声说道:“苏亦珩,专心听演奏。”
“我在听啊。”苏亦珩轻笑一声,指尖微微用力,勾了一下夏屿阳的小指,然后迅速收回手,仿佛刚才的僭越只是一场错觉,“我在听大提琴的哭泣,也在听……某人的心跳声,大得都要盖过定音鼓了。”
夏屿阳猛地转头看他。
黑暗中,苏亦珩正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笑意,哪里还有半点刚才谈论音乐时的深沉?
舞台上的乐章正推向高潮,弦乐组如海浪般汹涌澎湃。夏屿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指挥棒上,可视线的余光里,苏亦珩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却怎么也挥之不去。耳边是宏大的交响,可他却莫名觉得耳根发烫。他下意识地蜷了蜷那只刚刚被“冒犯”过的手,指腹摩挲着掌心,心里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荒谬感——明明周围喧嚣震天,可此时此刻,他耳边最清晰的声音,竟然不是马勒的悲怆,而是自己那似乎乱了节奏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