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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的阳光带着一种黏稠的湿热,毫不吝啬地泼洒在西贡的街道上。
苏亦珩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领口随意敞开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那头略长的头发被他随手在脑后扎了个半丸子头,几缕碎发挂在耳边,整个人透着股慵懒又精致的美。本来他的五官就生得极好,眉骨微高,眼窝深邃,此刻那双总是半垂着的桃花眼,在烈日的蒸腾下,眼尾泛着淡淡的薄红,于清冷中又平添了几分撩人的迷离。
夏屿阳走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两杯滴漏咖啡,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飘,心里暗自嘀咕:这人长得太好看了,走在街上简直像个发光体,惹得路人频频侧目,连带着自己这个“保镖”都觉得压力山大。
他们沿着湄公河缓缓而行,河水浑浊而宽阔,泛着金色的波光,岸边是斑驳褪色的法式殖民建筑,黄色的墙体在烈日下显出一种陈旧的质感,像极了那段被时光风干的旧梦。
“你看那栋黄色的楼房。”苏亦珩停下脚步,修长的手指指向河对岸一处带有露台的建筑,声音清冷中透着一丝磁性,“像不像书里写的那个地方?那个绝望的、充满情欲与死亡气息的开端。”
夏屿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立刻明白了他所说的书是哪本,脑海中浮现出杜拉斯的《情人》里那个戴着男式呢帽、穿着镶金条皮鞋的富家少爷,和那个站在渡轮栏杆旁的贫穷法国少女。他下意识地往苏亦珩身边靠了靠,避开了一个骑着摩托车的当地人,低声说:“太压抑了。我不喜欢那种被阶级和偏见裹挟的爱情,从一开始就透着股绝望。”
苏亦珩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想要什么样的?一见钟情,然后柴米油盐?”
“也不是。”夏屿阳挠了挠头,老实回答,“就是……希望能像朋友一样,先聊得来,再慢慢靠近。像……像两个在黑暗里走路的人,突然听到了对方的脚步声。”
苏亦珩闻言,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没接话,只是接过夏屿阳手里的咖啡喝了一口,用眼神示意他:“走吧,去坐坐那个渡轮。既然来了,总得体验一下那种‘渡河’的感觉。”
渡轮在湄公河上摇摇晃晃地行进,河风夹杂着水汽吹乱了苏亦珩的头发。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繁忙的货运船只,突然说:“杜拉斯说,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夏屿阳看着他逆光的侧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懂苏亦珩了,这个看似清冷高傲的男人,骨子里其实比谁都渴望一种深刻的连接。
“那你的英雄梦想是什么,找到了吗?”夏屿阳忍不住笑着问他。
“也许……根本不用去找。”苏亦珩转过头,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藏着千言万语,却又被他很好地掩饰在笑意之下,“它说不定就在此时,此刻,这艘摇摇晃晃的船上。”
夏屿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迎着苏亦珩的目光,耳根悄悄泛起了一层薄红,随后有些慌乱地转过头去,看向了河面粼粼的水光。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了酒店。
河内的夜湿热而粘稠,窗外的湄公河水声隐约可闻,像极了杜拉斯笔下那段无望又炽热的往事。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空气中浮动着红酒微醺的香气。
夏屿阳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声音有些低哑:“比起《情人》里那种克制的遗憾,我其实更喜欢《霍乱时期的爱情》。那种哪怕跨越半个世纪,也要一生等待的执念,虽然疯狂,但很圆满。”
苏亦珩原本慵懒地靠在床头,闻言微微眯起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语气里带着几分醉意和试探:“所以,阿阳心里是不是也藏着一个想要一生等待的‘白月光’?”
夏屿阳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回避苏亦珩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但他知道,今晚的气氛太好,酒精太烈,而身边这个人,让他无法再撒谎。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过头直视着苏亦珩:“是。高中的时候,我确实很喜欢一个人。”
“是棠棠。”
这两个字一出,苏亦珩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不可置信:“谁?棠棠?俞棠棠?我那个表妹?”
“嗯。”夏屿阳苦笑了一声,开始讲述那段被他尘封在心底的往事。从十七岁那年车祸后人生跌入谷底,到收音机电台里那个鼓励大家提笔写信的节目,再到那个笔名为“渡横舟”的笔友。
“那时候我休学在家,奶奶很担心我,是那些信陪着我。‘她’字迹清秀,说话斯斯文文的,喜欢聊书,聊音乐。我那时候以为,‘她’一定是个家境优越、温柔美好的女孩子。”夏屿阳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怕惊扰了那段时光,“后来我想见她,写了信约见面,结果石沉大海。我以为是我唐突了,吓跑了她。”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亦珩的反应。
苏亦珩的表情十分精彩。起初是震惊,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脸上勾起好笑又无奈的表情,紧接着,那眼底涌上来的,是满满的心疼和遗憾。
“阿阳,”苏亦珩打断了他,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什么一直觉得,俞棠棠就是‘渡横舟’?”
夏屿阳愣住了,张了张嘴:“因为……我在‘渡横舟’的收件地址遇到了棠棠,她出国的时间线也对得上,她家老房子的样子,还有她后来开的沙龙名字叫‘野渡’……”
说到“野渡”两个字时,夏屿阳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然抬头,死死地盯着苏亦珩。电光石火间,所有的碎片都在脑海中轰然归位——苏亦珩出国前也住在那里,苏亦珩从小学钢琴,苏亦珩曾无意间提过,那个沙龙的名字,是他给表妹提的建议……
是他?
苏亦珩的眼眶已经红了,晶莹的泪光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他看着面前这个迟钝又深情的男人,声音沙哑得厉害:
“渡横舟,是我。”
轰的一声,夏屿阳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个陪伴他走过最黑暗岁月、让他魂牵梦萦的“她”,那个他以为高不可攀的“白月光”,竟然就是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曾经因为他的恐惧,差点被他狠狠推开,却又让他无论如何都忍不住想要靠近的男人?
“是你……?”夏屿阳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苏亦珩微凉的脸颊,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境,“一直都是你?”
“是我。”苏亦珩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掌心,泪水顺着指缝滑落,“当时家里有点事,我比计划的早出国,根本没有收到你说要见面的信。刚出国那会忙得昏天黑地,等我想起给你回信时,只收到了查无此人的退件。”
原来,没有什么高不可攀的千金小姐,也没有什么被冒犯的拒绝。原来,所谓的“白月光”,从来都不是别人,而是眼前这个与他灵魂契合的爱人。
夏屿阳只觉得心脏被巨大的酸楚和甜蜜填满,他反手紧紧抱住苏亦珩,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对方揉进骨血里。
“苏亦珩,你这个骗子……”夏屿阳的声音哽咽,却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几分蛮不讲理的委屈,“你让我一直以为笔友是个女孩子,害我对着一个男人魂牵梦萦了这么多年。甚至还差点因为车祸留下的后遗症把你推开!”
苏亦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随即破涕为笑,凑上去吻住了他:“那现在,还要推开我吗?”
“不推了。”夏屿阳闭上眼,在这个湿热暧昧的越南雨夜,紧紧回吻住他的爱人,“这辈子都不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