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务繁忙的父亲罕见地得了一天空闲,喊商徵过去吃饭。
商徵结束今天的课程,驱车来到一片靠山临湖的住宅区。这里的房屋建筑整体低调,最里侧有幢白色小洋楼,始建于上个世纪末期,曾是一位进入历史书的名人的私宅,后来默认成为Z省一把手的住宅。
小楼外部有二十四小时轮值警卫,商徵这辆车还没在这里登记过。
他在门口下车,用固定电话给商父打电话。
确认过身份之后,伸缩门缓缓向一侧打开,牧马人驶进巷子。
商徵出生的时候父亲的职位已经不低,妈妈离世前的那几年他跟父亲的相处时间也不多,加上年龄小,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清晰的记忆。
后来被接到外公外婆身边,父亲刚好在外省任职,父子俩每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妈妈去世后父亲没再娶妻,到现在仍是孑身一人。
父子之间没什么矛盾,但亲近不足客气有余,相处起来有些不远不近,不尴不尬。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天,商父先问商徵的工作。他对爱妻为他生下的独子心怀愧疚,虽然他很希望能亲自为商徵铺路,但确认他志不在此之后,便没再干涉过他的择业自由。
聊完工作,自然而然地就接入了成家的话题。
商父问商徵现在是单身还是已经有了对象。
商徵说他还单身。
商父便问外公外婆有没有给商徵安排相亲。
商徵说没有。
商父有些疑惑,然后又说:“我认识的一些朋友家里有跟你年龄相仿的女孩儿,要不安排你们见一见?”
商徵说不用。
“小徵,你今年三十了,我在你这个年纪你已经会满地跑了。”
商徵看着父亲,抬手扶了一下眼镜,然后用平和寻常的语调说:“爸,不用在我的婚事上操心了,我结不了婚。”
商父一愣:“什么叫结不了婚?”
“因为我不喜欢异性。”商徵淡定地说,“我喜欢的是同性。”
商父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这个惊人的消息不至于让他当场变脸,但也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同性。”商徵重复了一遍,贴心地附上注释,“和我同一个性别的,男人。”
商父又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他端起面前的白瓷小茶杯,连喝两口。将里面的茶水喝尽,却忘了把茶杯放回去。
他久居上位,很少大喜大悲,也很少急眼,说话的语速总是偏缓的,条例清晰的。此时对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却是接连说了两个“你”,也没能连出一句简短的语句。
“你外公外婆,知道吗?”
商徵说:“知道。”
“……”岳父母对这个外孙有多纵容,商父是了解一二的,因此对这个回答也说不上惊讶。
“他们怎么说?”
“他们完全尊重我的性取向和择偶自由。”商徵说,“爸,我想你应该也是理解我的。”
商父:“……”
“如果妈妈还在的话,我想她应该会理解我并且完全尊重我的。”
商父听完这句话,就完全说不出任何跟商徵的结论相悖的话了。
“你跟妈妈的爱情很让人羡慕,我也想拥有这样一位和我拥有相同的爱情观,能够做到相守一生,至死不渝的爱人。”
商父看着商徵,眼神稍微变化:“你有喜欢的人了?什么样的人?”
“有了,是一个……”商徵想了想,眼中出现些微柔和的笑意,他说,“我很喜欢的人。”
商父沉吟片刻:“什么时候带过来,让我见见。”
他才看见手上还拿着空杯,俯身放回了茶盘上。
商徵微笑了一下:“爸,我还是单身。”
商父回过味来:“所以你喜欢人家,人家不喜欢你?”
“他会喜欢我的。”商徵俯身给商父添了一杯茶,然后双肘撑膝,修长的十指交握在身前,姿态闲适又笃定地说,“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许南云那天晚上原本准备在陈硕那里留宿,但是坐了不到两个小时宁穆铮的司机就过去了。
他不出学校,司机也不会走。无奈,他只好跟陈硕道别,上了司机的车。
宁穆铮并没在家里,他的助理给许南云发来消息,说宁穆铮次日要出差,因为是去国外,所以预计至少半个月才能回来。
许南云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一口气。
但是紧随其后的就是低落跟难受,他跟宁穆铮,开启了自相恋一来最久的一次冷战。
许南云也是头一次如此积极主动地投入进工作应酬。每天早上睡醒就去上班,在外面把精力和体力都透支掉,这样回到家倒头就能睡着。
虽然睡得并不好。
这天临近午休,许南云接到了行长的电话,说他在外面见一个朋友,让许南云一起过去吃饭。
“不是很正式的局,也不用喝酒,简单地吃个便饭。”行长说,“地方我已经订好了,你直接过来就行。”
许南云应邀前往。
吃饭的地方是一座寺庙旁边的独立小院,餐厅名字叫梵竹,菜品是全素的植物料理。
楼是仿古建筑,内设也是古香古色,竹帘、画屏、锦鲤池,营造出一股质朴的禅意。
许南云随着迎宾人员进入,听见一阵悦耳的古琴声自二楼传来。
踩着木质阶梯上去,一名身穿素色古风衣袍的琴师坐在大厅里抚琴。厅内放着双耳三足的陶瓷鼎式炉,炉内点着盘香。
许南云品了品,不如紫薇轩的白奇楠。
隔间并未设置房门,而是用竹帘与屏风跟外部隔开,围出一方半开放式的私密空间。
许南云对服务人员点头致意,掀帘进入。
绕过屏风看向里侧,许南云的脚步倏然顿住。
商徵侧头看过来,对着许南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并不说话。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行长,他比平时更加热情地招呼许南云过去:“南云,来了啊,快来坐。”
许南云只怔了几秒,就切换到社交状态,含着笑,坐到了行长身边。
商徵拿起分茶器,弯腰越过桌子给许南云倒茶。
行长留意到他的动作,不禁多看了一眼。
许南云曲起食指和中指,轻叩桌面表示感谢。
“要不是商教授提起,我还不知道你们是朋友。”见两人都不说话,行长主动打开话题,“南云,你跟商教授是怎么认识的?”
“在朋友的聚会上见到的。”许南云说,“后来商教授来行里办业务,成了我的客户。”
行长说原来如此。
商徵则看着许南云,但笑不语。
许南云端起茶杯喝茶,选择性忽视。但是短短对视一眼,他已经读出了那目光里要表达的意思:我就静静地看着你演。
坏东西。
许南云在心里骂他。
不多时服务人员送来餐单让他们点菜。
许南云坐在行长外侧,接过来递给商徵:“商教授,请。”
商徵接了过去,没做什么犹豫便利落地说出几道菜名,点完之后把餐单递给行长。
行长却转手给了许南云:“我最不擅长的就是点菜了,南云,你来。”
许南云心想行长见人下菜碟的本事愈发炉火纯青了。
他按照行长的口味点了几样,再看自己想吃的,却发现都被商徵点过了。
许南云心里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把餐单还给了服务人员。
许南云爱吃酸酸甜甜的食物,今天的菜品里最爱那道红酒秋果奶油酥。
这里的菜品都很精致,料理师出餐的时候大概率有参考每桌的用餐人数。奶油酥一颗约有一颗核桃那么大,放在红底陶瓷盘里,他们桌上这份刚好放了三颗。
许南云先用公筷给行长夹了一颗,然后给自己夹了一颗。
碗里这颗刚吃完,又有一颗落了进来。
许南云抬头,商徵慢条斯理地把公筷放了回去。
许南云客气而疏离地跟商徵道谢,感受到行长探寻的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
他暗自叹了口气。
吃饭期间商徵提到喜欢爬山。
行长立刻说:“真是巧了,南云也喜欢爬山。今天天气这么好,旁边就是梅坞岭,不如吃过饭你们去爬山吧,就当消食了。”
许南云的确喜欢爬山,大学期间经常跟陈硕约着一起爬。但是正式工作之后就没那么多空余时间了,一年爬个几次,有一半还是为了工作。
商徵邀请行长同去。
行长以腿脚不行为由拒绝了。
吃完饭行长就找个由头走了,装饰古朴的隔间里剩下两人对坐。
大概有一两分钟的时间,谁也没说话,仿佛在比谁更沉得住气。
“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最终是商徵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若有似无的无奈跟妥协,但许南云还听出些愉悦。
话音刚落得了许南云一个冷眼。
“不应该是你跟我解释解释吗?今天这顿饭。”
“你面对所有客户都这么张牙舞爪吗?”
许南云:“……”
“行,我解释,你先别急着生气。”商徵在许南云的眉头皱起来之前,说,“我承认,我故意说认识你,让你们行长把你叫出来的。”
许南云:“吃个饭还要这么拐弯抹角,你不嫌累吗?”
商徵:“但我不这么做,直接约你的话,你会出来吗?”
许南云再次沉默,他不会。
他现在只想离商徵远远的,最好他以后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