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隔间出来时经过大厅,商徵忽然叫住许南云。
“做什么?”许南云疑惑地回头看他。
商徵用视线指了指一旁的茶座:“坐一下,我给你赔个罪。”
许南云更加疑惑,“赔什么罪?”
“诓你出来吃饭,你不是生气了么。”商徵笑笑,“我给你赔罪,这事就翻篇了,行不行?”
许南云第一反应是这人不安好心:“怎么赔?”
商徵被他警惕的样子逗得心头发痒,却不直接解释,只说:“你坐过去。”
许南云半信半疑地走向茶座,在铺着软垫的玫瑰椅上坐下来。
商徵把搭在手上的外套交给他,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许南云手里拿着商徵的外套,视线追随着他,看见商徵最终停在那位琴师旁边,俯身跟对方交谈。
许南云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琴师起身,换成商徵坐在了那把椅子上。
铮—
铮—
是商徵在试音。
两声过后,他微微低头,手指落在琴弦上,熟稔地抚起来。
擘,托,抹,挑。
勾,剔,?打,摘。
琴音时而清泠如露,触弦即碎,时而余韵缠绵,似有未尽之言。
沉厚古雅,声声落心。
弹琴的商徵是什么样的呢?
沉稳,从容,闲适,洒脱。似乎跟平时的他有些不一样,但这就是他。
许南云非常不愿意承认,他很羡慕商徵。羡慕他的松弛和恣意,真实跟自我。
甚至羡慕他的坏,他的狠。
他永远也没办法像他一样生活。
……
“又走神?”出门的时候,商徵抓住许南云的手臂,用眼神提示他,有台阶。
许南云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把手臂收回来,迈过门槛沿着台阶下去,说了句谢谢。
越城是个山水环绕的现代化都市,许南云曾经在互联上看到一段很有趣的形容,生动地说出了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打工人的心声。
每当因为工作加班想去死的时候,去湖边走一走,去庙里拜一拜,去山上逛一逛,就感觉人生还有意义,生命还值得继续。
梅坞岭不是一座山,而是绵延的一片山。
许南云坐上商徵的牧马人,车子将两人载到山脚下一个茶社前面。
许南云要推门下车,商徵让他先别下去。
许南云疑惑,看着他开门下车,绕去了车尾。
不多时又从车尾绕到许南云这边,从外面拉开了车门,把一个手提袋放到了许南云腿上。
“什么?”许南云不明所以。
“运动鞋。”商徵说,“换上再下车。”
许南云后知后觉,低头去看自己脚上的皮鞋。
再撑开袋子,里面装着一双纯白色的低帮运动鞋。是许南云喜欢的样式。
“多大码的?”许南云看了两秒,抬起头问商徵。
“42。”
“你穿多大码的鞋?”
“45。”
“……”
许南云沉默地把皮鞋脱下来,换上运动鞋。
有一双视线一直缠绕在他的手上、脚上,如有实质。
许南云只当不知道。
“怕冷还穿这么少。”
换完鞋下车的时候,许南云又听见商徵说。
“……在室内又不冷。”
闻言,商徵笑了下,没多做评论。他让许南云等他一会儿,他进去跟老板打声招呼,先把车放他这里。
从茶社的停车场出来,两人沿着公路走了一段。看见一个上山的步道入口,沿着台阶走了上去。
走了没多久,许南云就发现商徵在配合他的速度。
他没说话,继续沉默地往上爬。
商徵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爬起山来。
相较于北方山峰的巍峨,江南的山都偏秀丽。梅坞岭的山都不算很高,只是山道蜿蜒而绵长。
四十多分钟后两人抵达其中一座山的山顶。
梅坞岭之所以得此名,便是因为满山的梅花。
许南云有些惊喜地发现山顶的梅林里许多树都挂上了花苞,有玫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
虽然还没有开花,但他倒觉得眼前的景色比花朵绽放更好看。
花苞的下一个阶段是绽放,但绽放的下一个阶段是凋谢。
许南云更喜欢花苞期。
许南云拿出手机来拍照,一连拍了几张之后。看了看,又一张张删掉。
“就算是顶配相机也拍不出人眼看到的效果。”商徵在旁边看见了,说,“喜欢的话再来看就是了。”
“说的轻松,哪儿有那么多时间。”许南云把手机收起来,叹气道,“要上班呐。”
他又想起商徵的职业,揣着兜问他:“大学教授是不是很清闲?”
“还行吧。”商徵说,“我没什么上进心,就很清闲。”
“今年没时间还有明年。”他接他上一句话,“这些树又不会跑,它们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许南云闻言微微发怔,收在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指微蜷了蜷。
他们沿着梅林往前走,从一座山的山头走下,又上到另一座山的山头。
这座山上建了一座跳台,有人在排队蹦极。
“试一下吗?”商徵问许南云。
许南云下意识摇头:“不了。”
“但是你看上去很想试的样子。”商徵用一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睛注视着许南云。
许南云还是摇头:“没有,我并不想试。你要去的话你去,我在这里等你。”
“真的不想吗?”
“不想。”
“许南云,你再好好想一想,听一听你心里的声音。”商徵循循善诱,“你害怕危险,但是你也很想感受一下刺激。你其实是想要尝试的,对吗?”
许南云看着商徵,嘴唇微启,又闭合,他心里有两种声音在打架。
商徵就像个恶魔,他太会蛊惑人心了。
“其实你是个胆子很大的人,你只是把真实的自己封闭太久了,导致你自己都忘了这件事。”商徵抓住许南云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向售票处走去。
他们买了票,许南云在恍惚中被他拉上了跳台。
站在高台边缘时,冰冷的风灌进许南云的衣领,脚下是一片被绿色铺满的峡谷,半途飘着淡淡的雾气。
身体已经提前响起警报,他的心脏像是要撞破胸腔闯出来。四肢在发软,他紧张得将要喘不过气。
可是如同藤蔓一样从心底里生长出来的复杂情绪里还有一种叫作“想要”,许南云很想要跳下去。
他担忧,紧张,害怕,同时他也渴望。
商徵买的是双人票,许南云跟他被绑在了一起。
许南云攥成拳头的手被人抓住了,包裹住他的手掌宽大干燥而温暖。肌肤贴着肌肤,触感前所未有地鲜明。
两个人对视。
商徵的眼镜被他摘掉了,他有很高的眉骨,飞扬的剑眉和深邃的眼睛,不笑时会显得冷峻而有压迫感。
许南云见过他笑起来的模样,卧蚕很明显,冷意骤减,眉目含情,是阳刚而风流的。
此时这双眼睛里含着一点点笑意,很温柔,带着一些包容跟鼓励。
无需言语交流,两个人默契地往后退了两步。没有任何犹豫,一起朝着悬崖冲了过去。
纵身一跃的瞬间,失重感猛地攫住全身,风声在耳边炸开,所有声音都被撕裂,只剩下极速下坠的眩晕和窒息。
“啊——”
许南云放声大喊出来。
快感在血管里疯狂冲撞。
他喜欢。
他喜欢这种刺激的感觉!
从小到大,许南云曾做过无数个从高处跌落的梦。梦里的失重感延伸到现实,每每惊醒总是全身麻痹,半天才能缓过来。
这一晚许南云在梦境里一直在重演白天经历过的事情,不断重复奔跑、掉落的过程。
他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惊慌、害怕。潜意识里他知道他不会真的坠底,会有东西抓住他。
……
喘着粗气醒过来,许南云感觉到后背和两腿的麻意。又清晰地判断出,症状比之前减轻不少。
他在这种并不折磨人的麻意中缓缓睁开眼睛,感受着胸腔里传出的不寻常的节奏。
他在黑暗中安静地躺了很久。
心脏给出的讯息传递到大脑,经过层层分析后得出结论,又向身体发出指令。
许南云手伸出重力被,摸到了枕头边微凉的手机。
……
商徵调了两天的课,约上顾念言和梁蔚一起飞去了另一个省份滑雪。
雪道被皑皑白雪铺得平滑,中段连续俯卧着两个陡峭的大跳台。
商徵从起点俯冲而下,冲至跳台区时,整个人如鹰隼般腾空而起。在落地之前,丝滑地做了两个wildcat。
他的身体如落叶般轻飘飘地落下,又在下一个跳台再次腾空。抓住单板一端,完成了干净利落的内转900。
这条高级障碍道被他们包了三天,空旷的雪道上只有他们三个。
提前抵达终点的顾念言和梁蔚看着商徵稳稳落地,一个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另一个伸手鼓掌。
商徵是个天赋怪,而且又狠又有韧性,玩什么都能玩到极致。
他练滑雪把自己摔成粉碎性骨折,钢钉没拆就又上了雪道。
玩赛车的时候发生侧翻被家里押回去,又在比赛当天甩开保镖从医院逃回了赛场。
骑俱乐部的马他嫌太温驯不过瘾,就跑到大草原上跟着牧民混了一个多月,硬生生把一匹野性十足的烈马驯服贴了。
那匹马被他从千里之外的省份运回越城,养在城郊的俱乐部里,没人能碰,只认他。
“刚才这一遍拍得挺清楚的,你要吗?”顾念言把手机上的视频拿给商徵看。
由于离得太远,只能看见茫茫雪道上一个黑影倏然冲出高台,抓着雪板在空中做了个流畅的花式动作后稳稳落地。
并不能辨认出是谁。
商徵却觉得刚刚好,让顾念言发给他。
他摘掉手套,拿开护目镜,点开顾念言发来的视频又看了一遍。然后长按,点击转发按钮,发送给唯一一个置顶联系人。
下一秒,商徵神色一滞,波澜不惊的表情出现裂痕。
“哈。”他盯着手机屏幕,直接被气笑了。
顾念言被他的奇怪动静吸引过来,好奇地探头:“怎么了?”
商徵并没拦着他,于是顾念言看见了商徵的手机屏幕上那一个微小又醒目的小红点。
再看看联系人的名字——许南云。
商徵被许南云单方面删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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