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云接到了宁穆铮助理的电话,问他是否在家。
彼时他正在一个由省图书馆附属楼改成的私人会所里陪着包括行长在内的三位牌瘾很大的领导打掼蛋。
这里的老板不管这里叫会所,而是称茶室或者图书室。每次组局,都是说过来看书喝茶。
这里没有正规的服务生,只有一名管家,过来的客人都是自己服务自己。
所以领导带来两位年轻的科员,在旁边看牌,同时兼顾增添茶水的工作。
许南云拜托一个还算比较熟的科员替自己抓牌,拿着手机走出去讲电话。
他告诉助理自己在外面应酬,一时半刻回不了家。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许南云问。
“是这样的,宁总给您带了礼物回来,让我送过去。”助理说,“您几点能到家,我过去找您。”
许南云也不知道这几位领导今天想打到几点,因为明天又是周六,他们不用早起上班。
“我也不确定几点回去,东西先放你那里吧,不用急着给我。”
助理却很为难:“宁总说了回来就要交给您。没关系的,几点钟都可以,您结束了给我电话行吗?”
“我这边有可能到凌晨才能结束。”许南云特别能共情打工人的身不由己,“非要今天给我吗?”
助理说是的。
许南云叹了口气:“你下班了吗?要是方便的话你来省图,到了给我打电话。”
助理十分感谢他的体贴:“好的许先生,我大概半个小时到。”
许南云挂了电话,重新回到茶室。
“小许,谁的电话啊?”一个领导开玩笑说,“不会是女朋友来查岗了吧。”
许南云从科员手里接过牌,微笑道谢,应道:“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于是在场的人都笑了。
“像你这样的,的确要看紧点儿,不能怪你家里那位管得严。”
许南云笑着附和了两句,一正式开打,几个领导很快就没心思再关心别的了。
半个多小时后许南云静了音的手机再次亮起,他不着痕迹地挂掉,借口说去洗手间,离了牌桌。
从附属楼出来原本可以从书图馆后门进去直接穿到正门,但是这个点儿图书馆早就锁门了。许南云只好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让助理从图书馆大门往西走,绕到后面来。
许南云是跑着的,几分钟后,两人在图书馆主楼的西侧碰面。
助理将一个黑色手提袋交给许南云,关心道:“许先生应酬到这么晚还没结束啊?”
许南云苦笑,说:“你不也是这么晚过来给我送东西吗。”
于是助理也笑了。
“谢谢,你快回家吧,注意安全。”
助理还想要说什么,但许南云已经拎着东西转身快步离开了。
今天的牌打到快十二点的时候,一位领导的夫人来查岗,言辞间十分不客气。领导在牌桌上接的电话,脸色当即就有些挂不住。
行长一看,立马提出说累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许南云在心里默默感谢了那位未曾谋面的夫人好几遍。
在会所门口将领导们一一送上车,许南云脸上的笑意在最后一辆帕萨特开走之后迅速落下来。
他转身回去,找服务生取回围巾手套还有那个手提袋。
到家之后,许南云把手提袋打开。里面放着一只盒子,盒子里装着一只百达翡丽的腕表。墨绿色的表盘,复杂功能计时系列。
许南云勾了勾嘴角,脸上却并没有开心的表情。
腕表他动也没动,打开盒子看完又把盒子合上,放回了袋子里。
在沙发上静坐了一会儿之后,他拎着袋子回了卧室。
卧室里有个柜子是专门存放宁穆铮送给他的东西的,里面放着许多价格昂贵的饰品,腕表、袖扣、胸针……
许南云打开柜子,把手提袋放了进去。
吵完架先低头这件事对宁穆铮来说很难,送礼物是他释放求和信号的方式。
每个人性格不一样,看重的东西也不一样,许南云是理解他的。
隔了一天,许南云起床之后在手机上下了单,买了做馄饨要用到的材料和一只三黄鸡。
把鸡肉处理好放进煲汤锅里炖着,许南云开始调制馅料。
宁穆铮喜欢玉米鲜肉,他喜欢虾仁鲜肉,所以肉馅从料理机里取出来之后分成了两半,调制成两种不同的馅料。
许南云喜欢漂亮的事物,食物也是。他不经常做饭,但厨艺很不错,做出来的东西不仅好吃还都很悦目。
包馄饨的手法是他特意从网上找教程学的,选了他觉得最好看的荷花型。
他不紧不慢地做,不知不觉间三四个个小时的时间就过去了。
许南云包了很多,留出今天要吃的,剩下的被他装进分装盒冻进了冰箱。
收拾妥当之后时间来到下午五点钟,许南云找出一部电影来打发时间。差不多过了半小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许南云盖着软软的毛毯窝在沙发上,听到动静扭头看。宁穆铮进门后脱了大衣,然后俯身拿鞋换鞋。
“回来了。”
“嗯。”
长达两周的冷战正式破冰,宣告终结。
许南云从沙发上起来,穿上拖鞋,走去厨房下馄饨。
宁穆铮跟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了他。
“好累。”他把脸埋进许南云颈窝,贪恋地吸着他的气息。
许南云的脖子被他弄得有点痒,歪了歪头,又腾出手摸了摸宁穆铮的脸:“辛苦了。”
“但是回来就能看见你,就觉得没那么惨了。”宁穆铮亲亲许南云的脸颊。
厨房空间不大,许南云让他放开自己去外面等,说晚饭马上好。
宁穆铮又亲了他一下,转身出去了。
晚饭后,宁穆铮说要给许南云一样东西。
“不是已经给我了吗?”
宁穆铮笑着摇头,说是另一样东西。
许南云看着他把进门之后随手放在玄关的牛皮纸袋拿了过来,原来这东西是给他的。
财产共有协议?
许南云看着宁穆铮放到他面前的东西,愣住了。
“什么意思?”
“把它签了,以后我名下的所有资产都将和你共有。”宁穆铮将笔打开,递给许南云。
许南云却没接,而是看着宁穆铮的眼睛,问他:“为什么忽然让我签这个?”
宁穆铮的眼睛里划过一抹很不明显的不自然,不过还是被许南云捕捉到了。
“你先签掉。”他直接把笔塞进许南云手里,“签完再说。”
许南云看了他两秒,却把笔放到了茶几上,说:“我想先听你说。”
宁穆铮没立刻接话。
许南云又说:“宁穆铮,你有话要对我说,是吗?”
许南云对情绪的感知总是异常的敏锐,即使是宁穆铮在他面前也难以伪装。
宁穆铮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想了想,然后对许南云说:“宁回进公司之后我的压力很大。我爸宠他,一部分原因是他的能力的确比我另外两个弟弟强得多,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故意向我施压。”
宁穆铮跟许南云在一起之后正式向家里出了柜,他父亲知道了他的性取向,给出的态度是他可以玩,和家庭分开就行了。
因为向许南云做出过承诺,所以宁穆铮只是表面答应父亲的提议,实际上的计划是采取缓兵之计。
父亲年岁上去之后精力越发不如从前,集团里的事务基本上靠他扛着,权力在无声中正在进行移交。
宁穆铮每长大一岁,在父亲面前的话语权就更高一点。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有把握彻底摆脱父权的压制。
在宁回回来之前,父亲在三子一女中只能依靠他。宁穆铮虽然有压力,但完全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但是随着宁回正式进入集团,这一切都变了。
他不再是父亲的唯一选项。父亲故意扶持宁回打压他,就是在告诉他,他作为儿子,翅膀还没硬到能远走高飞的程度。想要获得更多的权力和更大的自由,他还是要听父亲的话。
这场战争是持久的,以退为进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
宁穆铮告诉许南云:“我已经和华信集团的继承人达成协议,我们两个会建立表面婚姻关系,各取所需,共谋利益。”
“只是形婚,已经约定好不会干涉对方的生活。”宁穆铮握住许南云的手,“南云,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不论是从前还是以后,你一直都是我唯一的爱人,我们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变化。”
“你爸爸要的应该不止是你结婚吧。”许南云冷静也平静地分析说,“你结婚之后,他肯定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孩子。你们这样的家庭,应该很看重传承。你有了孩子,才能让你爸爸真的满意和认可。
不只是你的家庭需要你这样,你的伴偶和你家世相当,她的家庭同样也需要她的血脉能传承下去。”
宁穆铮沉默片刻,说:“如果真的需要那样,我们会选择做试管婴儿。”
这个答案在许南云的意料之中。
“我理解你。”许南云说,“我知道你身不由己,这是你不得不做的妥协。你已经在尽全力为我提供保障,你心里的想法,我都明白的。”
许南云如此通情达理,宁穆铮心里却没有生出一丝高兴或者说轻松的情绪。
“南云……”
许南云慢慢把手抽了出来:“我理解你,可是我无法接受。”
宁穆铮表情一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南云把厚厚的一沓A4纸往宁穆铮那边推了推:“这份协议我不会签的。”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宁穆铮的声音添上一些急躁,“我已经把我能给你的东西都给你了,承诺,财产,你……”
“并不是你给我我就要接受。”许南云说,“宁穆铮,你应该知道,这些并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宁穆铮用不理解的目光看着许南云,“许南云,你已经是成年人了,能不能不那么天真,不那么幼稚?你能不能现实一点?”
“我给你的这些才是实打实对你有利的保障,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于那些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东西?”
“而且我说了,我跟她只是形婚,我们的生活并不会因为那一张结婚证而发生任何变化,你究竟在别扭什么?”
许南云什么也没说,忽然站起来,逃也似地回了卧室。
他把门反锁,有些胸闷,但不严重,做了几次深呼吸之后就好了很多。
别扭,他回想起宁穆铮的这个用词,勾出一个惨淡的笑。
宁穆铮居然觉得他是在闹别扭。
许南云来到床上,趴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是在闹别扭,他是在……害怕。
他害怕成为选项之一,害怕被拿来权衡利弊。
他害怕不被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