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上一天班,许南云又请了假。
他在医院陪陈硕,早上七点,陈硕的手机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人还没醒,许南云替他接的。
是昨夜进局子那人的父母,打电话来问陈硕在哪家医院,他们想过来探病。
探病还是求情,不是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许南云也无意与他们多纠缠,以陈硕还在昏睡为由迅速结束了电话。
VIP病房带单独的卫浴,许南云轻手轻脚地进去接电话,又轻手轻脚地出来。
见陈硕没有要醒的迹象,就把他的手机调静音放到他枕头边,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出去买东西。
楼下就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无人超市,许南云简单买了几样洗漱用品,准备应付完今早就回去取。
买完东西,自助扫码付款,许南云提着东西出门。
玻璃门打开,几步之外居然站着商徵。
怎么他随时随地都能出现,这是许南云心里涌出的第一个想法。
商徵似乎看透了他在想什么,往前走了几步,解释说:“过来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个人影很像你,就走近看了看,果然是你。”
许南云回头,发现超市用的玻璃墙,的确对里面的场景一览无余。
“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昨晚离开的时候都两点多了,商徵却神采奕奕,丝毫看不出他昨夜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给你送早餐。”商徵将手里的保温桶往上提了提,对许南云说,“走吧,进去说。”
于是两人回到病房,陈硕还没醒,两人的动作都放得很轻。
商徵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许南云进卫生间洗漱。
几分钟后出来,额前的碎发湿了几缕,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湿意。润润的,像被雾气打湿了的白玉。
病房窗外种着一丛高大的竹子,有不知名的鸟儿在上面筑巢,鸟鸣声叽叽喳喳地传进病房里。
商徵招手叫许南云过去,打开保温桶将里面的食物一样一样取出来。
一碗虾仁蔬菜粥,一颗淋了料汁的煎蛋,两只烧卖,一只胖乎乎的大包子。还有一盒洗净去蒂的草莓,个头饱满,颜色鲜亮。
“这是在外面买的吗?”许南云坐到茶几另一边的沙发上,盯着精致又家常的早餐看。
食物都冒着热气,勾人口水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粥跟鸡蛋是自己做的,烧卖和包子是现成的,蒸熟就行。”商徵将餐具盒打开,取出筷子递给许南云,又把勺子放进粥碗里。
许南云早餐吃不多,看了看这个量,说:“我可能吃不完。”
“吃不完就剩下,选你喜欢的,能吃多少吃多少。”商徵说。
许南云吃饭很安静,吃相也文雅。商徵上次就注意到了,他握筷子习惯握在最顶端,吃东西的时候会认真地盯着食物,一口食物要嚼三十几下才咽下。
房间里还是鸟叫声最明显。
许南云知道商徵的视线没有离开过他,一会儿落在他脸上,一会儿落在他手上。
他没抬头,只安静地吃饭。
荷包蛋吃掉了,粥喝了一半,烧卖吃掉一只。
然后商徵发现许南云有些纠结地在盯着那只包子看。
他眼中划过笑意,将包子拿起来,掰开来,一半递给许南云。
许南云抬头看他。
“一人一半。”商徵把另一半包子又往前递了递。
许南云接过去,吃了。
期间看了两眼剩了一半的粥碗。
“喝不完没关系,不用觉得浪费,也不用觉得辜负了我的心意而愧疚。”商徵说,“我说了,你能吃多少吃多少。大概知道你的饭量了,下次我会把量再减一些。”
他起身,把没喝完的粥拿去卫生间倒掉。
回来之后两口吃掉剩下的那只烧卖,又问许南云:“水果给你留着?”
许南云看了眼草莓,说:“好。”
商徵就把空了的餐盒收进保温桶。
“我去洗干净再收吧。”
商徵说:“这里不方便,上面有油,回家再洗。”
许南云只得作罢。
陈硕直到医生来查房才醒,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
听许南云说了那是他前男友的父母,他直接把号码拉黑了。
商徵居然又在,陈硕的目光不由得在他跟许南云身上打了个转。
商徵上午还有课,跟陈硕打过招呼就提着保温桶离开了,那盒没吃完的草莓被留了下来。
许南云送完人回来,陈硕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商教授,跟你,什么情况啊?”
许南云也不跟他遮掩什么:“就你想的那样。”
哦,商徵在追许南云。
陈硕第一反应是自豪,刚甩掉宁穆铮立马来了一个商徵,他家南云魅力无边。
不过许南云的确挺难追的,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但是转念一想,陈硕觉得商徵比宁穆铮懂许南云。
虽然目前没有事实依据作有力论证,但他就是觉得这俩人站一起磁场合,比许南云跟宁穆铮站一起的时候合。
“那你是怎么想的?”陈硕问许南云。
许南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他明确拒绝过商徵,而且不止一次。
但是这个人,好像……怎么赶都赶不走。
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强大呢?
许南云试着设想是自己接到了那些拒绝的话,他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对方面前。
可是商徵,他完全不在意。他不是选择性忽略那些话,而是明明听进去了,但是根本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这个人,他只听从自己的想法,他真的做到了完全不受外界影响。
许南云在烦恼的同时,不得不佩服他内心的强大,并且又一次生出羡慕。
“我觉得商徵比宁穆铮好多了。”陈硕说,“外在条件抛开不提,我觉得你跟他相处的时候很放松。”
“他的外在条件抛不开。”许南云却说,“他的背景比宁穆铮更复杂,我跟宁穆铮之间无法调和矛盾,跟他只会更严重。”
“而且他是宁穆铮的表哥,亲的。”
“啊对,我怎么把这件事跟忘了。”陈硕拍了下额头。
“虽然你跟我说过,但我潜意识里总是把他俩分开。”他后知后觉,有些可惜地说,“那确实不太合适。他们那个圈子本来就复杂。你要是先跟表弟在一起,再跟表哥在一起,不知道那些人要在背后怎么议论你。”
他停了片刻,又问许南云:“那他要是坚持不懈地追你呢?”
许南云面露苦恼:“我不知道。”
许南云去陈硕的宿舍帮他取东西,刚到越大就接到了商徵的微信,问他有没有帮陈硕取东西。
许南云想了想,回复:【已经取过了。】
商徵:【那你现在在哪里?】
许南云:【在家。】
商徵:【好,我过去找你。】
许南云:【找我有事吗?】
商徵:【你今晚不是还要在医院照顾陈硕吗?我送你过去。】
许南云:【不用了,我给他找了护工,今晚不过去了。另外,谢谢你的早餐。】
商徵:【那一起吃午饭,你再顺便谢谢我的午餐。】
许南云正在打字,语音邀请忽然弹了出来。
许南云心头一跳,呼吸都急促起来。
“喂。”
“许南云,你到底在哪儿?”商徵并没质问,但准确地向许南云传达出他已经知道他在撒谎了的信息。
许南云叹了口气:“我一直很想问,你是会读心术吗?而且我们根本没见面,你猜测的依据是什么?”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许南云,你太好套话了。”
“!”他在诈他!
可恶!
商徵又笑了两声,很愉快:“所以你到底在哪儿?”
许南云恶狠狠地说:“你这么厉害还问我干什么,自己猜。”
说完挂了电话。
许南云以为他会再打过来,但是并没有。
他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有种怪异的感觉。
他不去深刻剖析它。
把东西收拾好之后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缺漏,许南云锁门离开。
走到一楼大厅看见门外那辆存在感太强的黑色牧马人时,许南云呼吸一紧,脚步顿住。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只猎物,钻进了商徵建造的巨大的陷阱里,根本逃不出。
车门打开,商徵从车上下来。从从容容迈上台阶,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他没笑,但眼睛里含着愉悦。
抓到了猎物的愉悦。
他来到许南云面前,从许南云手里把东西接过去,说:“走吧,先去吃午饭,然后送你去医院。”
许南云上了商徵的车,但一直不说话。
“生气了吗?”商徵而他。
“我生什么气。”许南云否认,“你想多了。”
“你现在就是在生气,只不过你不愿意承认。”
商徵把车子开得很慢,道路两侧不时经过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
他看了眼许南云,说:“我想听听你生气的点,这样我才能知道怎么让你消气。”
许南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扭头,怒视商徵:“这种把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感觉让你很爽吗?”
商徵“哦”了声:“原来是因为这个。”
“说实话我并没有这样的恶趣味,没有人能值得我花精力。”他认真回答道,“但你除外。”
许南云张口,被他打断:“没有不尊重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逗起来很有趣。生气的时候很有趣,愤怒的时候很有趣,发脾气的时候也很有趣,让我觉得很可爱,非常可爱。所以我是情不自禁,你要理解我。”
许南云气笑了:“我为什么要理解你!你是我的谁啊!”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下冷静了许多,气也气不起来了。
他希望商徵别揪着他的话不放。
然而期望落空了。
“我现在是你的追求者,我希望你能尽快接受我,让我成为你的男朋友。”
“你知道这不可能。”许南云说,“商徵,你放过我吧,行吗?”
“不行。”商徵明确拒绝,又提醒许南云,“下次不要用‘放过’这种词,很伤人呢。”
“……”许南云觉得无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不再交流。
“陈硕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商徵忽然说。
许南云睁开眼睛,扭头看他。
“还能怎么处理,对方故意伤人,当然要为此付出代价。”
“我知道。”商徵说,“我的意思是陈硕想让他付出多高的代价。”
“什么意思?”
“这种案件的量刑高低差距很大。”商徵说,“陈硕如果想让他多在牢里待几年的话,我可以帮忙。”
“怎么帮?”
商徵被许南云的眼神逗笑了:“放心,正规手段。”
“我没你想的那么手眼通天,而且为了这点小事不至于。我的意思是辩护律师很重要,我认识一位在业内评价很高的律师,陈硕如果需要的话,你让他随时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