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蔚拍电影喜欢按照顺序来,他觉得这样演员更能代入角色。所以深城的故事告一段落之后,剧组也按照余小梦的人生轨迹,从大都市来到了S省的小乡村。
被第一任男友骗光积蓄之后的余小梦是痛苦的,跟第二任男友一起在老家生活的这段时光则是压抑而无望的。
他们都努力奔向平静幸福的生活,但每天天一亮面对的就是村民们异样的眼光。世界之大,却不肯给他们容身之所。
随着时间的延长,许南云代入余小梦也越来越深。即便在不拍摄的时候,他也会下意识觉得自己就是余小梦。
商徵在的时候除外。
只要看见他,许南云就会把余小梦抛之脑后,只做许南云。
但是在村子里拍摄期间梁蔚要求许南云跟之前一样就住在小院里,商徵就算来了,他们每天也只能见很短的一段时间。
周三晚上十点,结束一天的拍摄,许南云从梁蔚那里拿回他的手机。
打开微信,并没有商徵的消息。
许南云有些失落。
商徵上周离开的时候说了他这周五才会过来,许南云记得很清楚,只不过还是会期待惊喜的发生,因为商徵经常给他惊喜。
剧组的人在收器材,许南云不死心,走出小院去外面看。
外面停着一排剧组的车,天色太暗,许南云的视线很缓慢地从头看到尾。没有,没有惊喜。
他很想给商徵打个电话,但是又害怕打扰到他。每周挤出时间跑来陪他,许南云知道他一定很忙。
“南云哥。”秦虞从小院里走出来,来到许南云身边,“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出来透口气。”
“确实,太压抑了。”秦虞也长长呼出一口气,“我进组之前就有所耳闻,现在可算是体会到了,太会折磨人了。”
远方忽然出现亮光,许南云定睛一看,确认是车灯。
他拔腿就往前跑。
“南云哥!”秦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追过去。
许南云停下:“别跟着我,我有点事情。”
秦虞被他直白的拒绝钉在原地,看着许南云沿着坑洼不平的小路跑远。
乡间小道,路况还不好,商徵的车速很慢。开着开着,忽然看见有个人在路上跑。
他眯起眼睛,随即睁大。
人和车即将相遇时,商徵将车刹停。
推门下车,许南云气喘吁吁地站在了他面前。
“你跑什么。”商徵心疼又无奈地把人抱进怀里,“你怎么确定就是我,万一不是呢?”
“不确定,所以跑过来看看。”许南云的呼吸声还有些粗,紧紧环抱住商徵。
商徵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低头亲了亲他的嘴唇。
“不是说周五吗,怎么周三就过来了?”许南云不想松手,就这么抱着说话。
商徵在,他是安全的。
“原本周五有个会,临时取消了。”商徵拨了拨他有些凌乱的头发,“在等我吗?”
他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但还是故意问。
许南云低低地“嗯”了声。
“许南云。”
“嗯?”
“想我吗?”
“……嗯。”
“嗯是什么意思?想还是不想?”
怀里的人安静了一会儿:“想。”
商徵这才满意,又亲了亲他的耳朵。
他们站在车旁,车灯将前路照得很亮。
许南云的电话响了,梁蔚发现他人不见了,所以打了过来。
刚接通手机就被商徵拿了过去:“我们在一起,南云明早回去。”
梁蔚的声音刚响起,就被商徵掐断了。
他把手机关机,才还给许南云。
他接电话只用一只手,另一只手还抱着许南云。顺势搂着他转身,打开车门,把他送上副驾驶。
许南云并不问他去哪儿,车子开动之后他把车窗降下来。趴在车门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被车带起的风拂过皮肤和发丝的感觉。
风里有夜晚和大山的气息,是安静的,是活的。
许南云忽然想出一个形象的比喻,他扮演余小梦的这段时间,是一个痛苦的乌托邦。
不知道电影要拍到什么时候。
许南云在心里祈祷,希望梁蔚能把它延长一些,再长一些。
五月初,农村老家的戏份拍摄完成,剧组再次回到深城,来到许南云待过一周的那家电子厂,余小梦的人生开始进入倒计时。
许南云从长发变回了短发。
员工宿舍,余小梦被同宿舍的工友围着殴打。
余小梦跪在地上哭求着他们放过他,但是没有得到任何怜悯。五名舍友当中的四个都动了手,他们口中侮辱的词汇和拳脚一起落在余小梦身上。
直到他们觉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停手,有人朝余小梦身上吐口水,有人又补了几脚,才彻底放过他。
余小梦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出了宿舍,一个人躲到安全通道里痛哭。
“OK,歇一下,待会儿再保一条。”梁蔚坐在监视器后,用对讲机对现场宣布。
许南云有些脱力地从楼梯上站起来,哭太久了,导致他大脑有些缺氧,头一阵一阵地疼。
缓了缓,他找梁蔚要了烟,又要手机。
梁蔚不肯给:“你每次跟阿徵联系完就找不准状态,拍完再给你。”
“你也太专制了吧。”许南云吐槽,但没继续要,拿着打火机走去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抽烟。
梁蔚的视线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窄小的窗户前站定。
许南云穿着浅灰色的工作服,没什么版型的廉价衣服,却盖不住他身上清冷破碎感。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另一只手夹着细长的女士烟,灰白色的烟雾在他身边飘散开来。
窗外是夜,窗内是灯,他站在明暗交界处,被烟雾轻轻萦绕,让人觉得他也轻飘飘的,和这个世界是分离开来的。
梁蔚再次觉得许南云这三个字取得很妙,不知道给他取名的人是谁,这名字和他,实在有种玄妙的宿命感。
他就像天上的一片云,空灵,飘渺,悬于虚空,一尘不染。
梁蔚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走上前。
许南云的烟已经抽完了,正望着窗外出神。
“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梁蔚问他。
许南云有些意外他忽然问起这个,说:“我姥爷。”
想到梁蔚是南方人,他又解释:“就是我外公。”
“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没什么特殊的含义。”许南云说,“我姥爷是语文老师,他喜欢苏轼的词,就从他的一首词里给我挑了一个名字。”
“哪首词?”
“你这么突然问我我还真回答不上来。”许南云说,“那首词我没特意记过,只记得跟我名字有关的那一句。”
“是什么?”
“木落淮南,雨晴云梦,月明风袅。”
“木落淮南,雨晴云梦,月明风袅。”梁蔚重复了一遍,“南云,许南云,真妙。”
他忽然盯着许南云的脸看。
许南云把这种注视归为和沈南洲同一类,就由着他看。
笑着问:“导演还满意吗?”
梁蔚收回目光,拿出烟盒也抽出一支烟点上:“满意,不然也不会找你当我的主角。”
抽完烟,继续开拍。
这一条让梁蔚更满意。
午夜十二点,终于收工。
宿舍楼下的停车场,许南云脱力地栽进商徵怀里。
“辛苦了,我们家小朋友。”商徵心疼地抱着他,又骂,“梁蔚真是太能折腾人了。”
“是啊,太可恶了。”许南云跟着骂,“而且专制独裁。”
“我手机放他那里,中间休息的时候都不还给我,非要拍完才肯给我。”
“是吗,那真的太可恶了。”商徵说,“我找机会帮你教训他。”
许南云在他怀里点点头:“好,你别忘了。”
“放心吧,不会忘的。”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然后上车一起回酒店。
洗澡的时候,商徵发现了许南云身上多片淤青。
“怎么回事?”他的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弯下腰细细检查。
“哦,拍戏的时候弄的。”许南云解释道,“今天拍被舍友打的戏,为了效果逼真就让其他几个演员稍微用了点力。”
“疼吗?”商徵皱着眉,在一片青痕上轻轻按了按,问许南云。
“不疼。”许南云不在意地说,“没事的,过几天就消了。”
他转过身圈住商徵的脖子,在他耳朵边吐气:“明天还是夜戏,白天不用上班。”
……
许南云又是被商徵抱回床上的,他筋疲力尽,觉得已经可以了:“我要睡了。”
商徵却笑了:“我还没开始呢,宝贝儿,不能开了胃就不管我了。”
……
新南云不确定他是睡了还是晕了,迷迷糊糊收回一些意识的时候,觉得大腿上凉凉的。
他不想睁眼,就用手往腿上摸。手也没力气,半天才摸过去。
但是没摸到,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刚喷了药,别碰。”
药?什么药?
没等许南云想清楚,商徵又把他翻过去,往他背上喷。
许南云的脑子转得慢,但也反应回来了。
身上那些算不上伤的伤,商徵正在给它们涂药。
大半夜的,他不困不累吗?
被重新翻过来之后,许南云勉强撑开眼皮,看商徵:“你不困吗?”
商徵正在往他手臂上喷药,温声道:“闭上眼睛,马上就好了。”
许南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知道灯是什么时候关掉的。
他又做梦了,梦见小时候在学校跟人打架。因为对方人太多,他没打赢,被人打了很多拳,踹了很多脚。
他很委屈,回家告诉姥姥有人打他。
本来以为姥姥会为他撑腰,但是她听完很生气,训斥许南云不懂事,送他去上学是让他好好学习的,不是让他跟别人打架的。
“你要是再不听话,就不用去上学了,家里还能省一笔学费。”
许南云睁开眼,看见了商徵那双深邃而温柔的眼睛。
“做什么梦了,怎么还哭了?”商徵擦掉他的眼泪,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皮。
许南云转了转眼珠,发现自己躺在商徵腿上,被子裹在他身上,商徵正坐在床上,抱着他。
“几点了?”许南云问。
商徵拿过手机看了眼:“十二点半。”
他继续问:“能告诉我你梦见什么了吗?”
许南云想了想,说:“忘了。”
“行吧。”商徵说,“不是什么好梦,没必要记得。”
“你要起床吃东西还是继续睡?”
许南云很喜欢这个被被子包裹着躺在他腿上的姿势:“我想这么躺着。”
“行。”商徵开始拍被子,像拍婴儿的襁褓,“就这么躺着吧,看我能不能把你哄睡着。”
许南云“噗嗤”笑出声来,眼泪又哗哗往外流。
商徵叹着气帮他擦眼泪:“拍摄就快结束了,我已经约好了心理医生,回越城我们就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