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你怎么这么憔悴?”
陈硕来到许南云家见到他的时候,许南云面色苍白,眼底发青,眼皮是红肿的,身上找不出一点儿精气神,把陈硕吓了一大跳。
“你昨晚是不是哭了很久?”陈硕进门换鞋,问许南云,“到底出什么事了?”
许南云一哭眼睛就肿,哭得时间稍微长了,一整夜都消不下去。
陈硕想从冰箱里找冰块,没找到,但还好有只绿豆雪糕被遗忘在角落里。
他拿毛巾把雪糕裹住,让许南云贴在眼睛上冰敷消肿。
两个人点了火锅外送,陈硕找出电磁炉插上电,他们面对面坐着,吃鸳鸯锅。
许南云明显不愿意多讲,陈硕就不再追问,拉着他聊别的话题。
聊着聊着许南云电话响了,见来电人是舅舅,他有些诧异:“喂,舅舅,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吗?”
聊了没两句,陈硕就看见许南云的表情变了。
“好,我马上买票回去。”
“怎么了?”陈硕问。
“我姥姥血栓住院了,我要回趟老家。”许南云一边说话一边在手机上订票。
“要我陪你吗?”陈硕问他。
陈硕了解许南云的家庭情况,他十岁以后跟在姥姥和舅舅舅妈身边长大,对姥姥的感情很深,也很复杂。
姥姥是个脾气很急的人,对许南云要求很严格,动辄打骂。
她很看重许南云的学习成绩,教育许南云要懂事,要感恩,作为哥哥要照顾和帮助两个表弟,长大之后要好好回报舅舅舅妈。
姥姥对许南云是有恩的,在看出大伯和叔叔不想抚养许南云之后,就主动把许南云带回了家,尽管舅舅舅妈提出反对。
但是她并不疼爱许南云。如果没有对比的话,许南云也许不会发现这个真相。
她疼爱舅舅舅妈的两个孩子,面对他们的时候脾气会软下来,对他们的要求没有那么苛刻,有好吃的东西会首先想到他们,也从来没动手打过他们。
陈硕听完以后就指出:“你姥姥一直在PUA你。”
但是许南云说:“但她把我养大也是真的,毕竟当时除了她,没有人愿意要我。”
许南云拒绝了陈硕陪他一起回老家的提议,当天傍晚踏上回家的高铁,晚上十点钟抵达了姥姥住院的医院。
姥姥得的是腿部血栓,幸好送医及时,没有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许南云赶到的时候姥姥麻药还没醒,舅妈回家去了,舅舅守在病房里。
舅舅委婉地向许南云表达,家里水果店的活很多,靠舅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许南云在他刚开口时就听明白了,耐心地听舅舅把想好的话说完,主动说医院这边他来负责,舅舅舅妈不用操心了。
舅舅就笑了,夸许南云懂事识大体,又说他有本事,名牌大学毕业,银行工作,他两个表弟不成器,都比不上他。
许南云陪着舅舅聊了一会儿,就让他回家休息了,他留下守夜。
病房里没有睡觉的地方,许南云坐一会儿站一会儿,勉强熬过了一夜。
姥姥醒来之后发现是许南云在守着她,很高兴,拉着许南云的手说想他了,又不太高兴地埋怨两句他过年都没回来的事。
许南云打来热水照顾姥姥洗手洗脸,问她有没有想吃的东西,他在手机上下单。
姥姥说他吃什么都行,别点太贵的。
许南云就自己做主,点了两份早餐。
医院里什么也没有,他点完餐之后又下单了一张折叠床以及其他一些日用品,等着骑手送来。
八点钟,医生来查房,提醒许南云姥姥的手术费还没交齐,让许南云方便的话去补足费用。
于是照顾姥姥吃过早餐,许南云在护士把一袋新的药水换到输液管上之后,去缴费处补足了手术费以及接下来住院要用的钱。
许南云又考虑了一下,联系了护理中介,找了一位女性护工。
中介派人很快,当天中午就来了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护工。许南云跟她简单聊了一下,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就正式签了合同。
把护工带去给姥姥看,外婆先是诧异,紧接着开始不高兴。
许南云知道她不高兴什么,解释道:“姥姥,我不是嫌你麻烦,是找一位女护工照顾你会更方便。你放心,我不会走的,会一直陪你到出院。”
许南云又说了一些软话,姥姥的情绪这才慢慢好起来。
折叠床给了护工,许南云就不好再用了。
他已经连续熬了两个通宵,把事情安排完精神一放松下来,头就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许南云照顾着姥姥的情绪,跟她商量过后,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洗完澡以后开始补觉。
下午五点,许南云被闹铃叫醒,起床换衣服。他买了晚餐带去病房,给护工一份,然后照顾姥姥吃饭。
临床的阿婆问姥姥许南云是不是她的孙子,夸他长得好,个子也高,跟电视里的明星一样。
姥姥说是外孙,从小跟着他长大的。
“怪不得这么孝顺,比亲孙子都强。”阿婆说。
“我家孙子也孝顺,就是工作忙没时间回来。”姥姥说,“我住院也用不着那么多人围着,多耽误事儿。”
许南云拆一次性筷子的手晃了一下,筷子拆偏了,一根长一根短。许南云没在意,低头吃自己饭。
“南云,处对象了没有?”姥姥跟临床的阿婆闲聊完,转过头来问许南云。
“没呢。”许南云并不抬头,拿起勺子挖了一勺米饭放进嘴里。
“我就知道。”姥姥说,“你平时工作忙,个人问题就给耽误了。你都快三十了,也该找个伴儿了。”
“我工作很忙,没时间,现在也不想找。”许南云说。
“你一个人在外面,身边也没个人照顾,多孤单啊。”姥姥说,“你舅妈家里有个侄女,比你大一岁,你们还是一个高中的。小姑娘长得好学习也好,也在越城工作,叫叶子晨。你们小时候也见过的,你还有印象吗?”
“没什么印象了。”许南云说,“姥姥,你别替我操心这个了,我真的不想找。”
“你爸妈都不在了,我不管你谁管你。”姥姥不赞同地说,“你表弟都领证了,今年国庆就回家办婚礼。他比你小三岁都有家了,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急?”
许南云知道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不会愉快,于是顺着她的话把话题转到了表弟国庆办婚礼的事情上。
晚上九点,姥姥终于睡下。
大病房的环境不好,睡觉也只有一张折叠床,许南云给护工发了五百块红包,请她多担待。
安排好之后,他才离开医院回酒店休息。
后面一周的时间,许南云就这么消磨在了医院里。
一周后外婆出院,舅舅舅妈开着家里的面包车来接。
舅舅舅妈在镇子上开了一家水果店,生意很红火,平时两个人吃住都在店里。
姥姥住在村子里,是一栋两层水泥小楼,带着小院,许南云上高中的时候盖的。
许南云的房间在二楼,只刷了大白,房间里放着一张床跟一张旧书桌。
他上次回来还是前年过年的时候,床板跟书桌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许南云简单收拾了一下,当作今晚过夜的地方。
他的确不急着回去,但并不愿意在这里久留。相比于这栋小楼,他更愿意把越城的那套小两室的出租屋当成家。
许南云收拾好之后躺在床上休息,舅妈上来敲门,说子晨来了,在下面等他。
许南云惊愕:“叶子晨吗?”
舅妈笑着说是:“你姥姥安排的,她妈妈一听说是你,立马就联系她回来,人已经到了,快下去见见。”
许南云只觉得荒谬,但他什么也不好表现出来,只能下去见人。
关于叶子晨,许南云是有印象的。她是舅妈的侄女,小时候来家里住过一段时间。后来两个人都在一中,叶子晨的成绩也很好,文理分科前两人在一个班。
许南云下楼,叶子晨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跟她他打招呼。许南云回以微笑,客气地寒暄。
舅妈跟舅舅都出去了,把客厅留给他们俩。
许南云问叶子晨知不知道今天这场见面是什么意思,他怀疑叶子晨也是被骗过来的。
叶子晨的回答让他非常意外:“知道啊,我妈跟我说是你,我才专门请假回来的。”
许南云错愕。
叶子晨就笑了,她长得漂亮,小时候性格有些高傲,现在则是端庄大方:“你干嘛这副表情,很惊讶吗?”
许南云不是迟钝的人,虽然话没说明白,但他已经大致猜到了一些。他实话实说:“的确有些惊讶。”
“那我要是说我已经偷偷暗恋你很多年了,你会不会更惊讶?”叶子晨大方道。
许南云不缺被人表白的经历,倒也没有多局促。他也露出温和的笑,说:“的确是。”
叶子晨就大致聊了一下他暗恋许南云的经历。
许南云长得太出挑,性格又体贴,她第一次见到他不能说一见钟情,但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后来上了高中又遇见许南云,那个时候的许南云长得更好看了,还是年级第一,喜欢他的女孩儿数不胜数,叶子晨也不能免俗。
她那个时候太骄傲,觉得先表白的人很没面子,她更希望许南云是那个主动的人。如果许南云跟她表白的话,她会立刻点头答应。
“我那个时候太自大了,就这么错过了你。”叶子晨说,“后来你考进了越大,我差几分没能过线,只好报了另一个对得起我分数的学校。毕业之后其实留在哪里都无所谓的,之所以去越城,是因为听说你在那里。”
许南云安静认真地听他说完,说:“你本身就很优秀,很引人瞩目。”
“所以?”叶子晨问的直接,“今天这场相亲,成功的概率大吗?”
“抱歉。”许南云说。
叶子晨脸上的笑微微凝滞了一下:“方便问一下你拒绝我的原因吗?”
“我听姑姑说你是单身,难道你不是?”
“是单身,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许南云说,“所以,真的很抱歉。”
中午叶子晨留下吃饭,期间姥姥和舅妈话里话外都在撮合两人。
叶子晨表现得落落大方,见姥姥跟舅妈大约不知道真实情况,也没有将许南云已经心有所属的事情说出来。
饭后叶子晨的弟弟来接她回去,舅妈把人送走之后察觉出不对,回来问许南云他们聊的怎么样。
许南云说两人不合适,引发姥姥的不满,质问他哪里不合适。
许南云不说话,姥姥又指责他眼光太高,挑三拣四。
“银行的工作我已经辞了。”许南云忽然说,“现在没有工作。”
舅妈一听脸色就变了。
“辞了?那可是银行的工作,怎么说辞就辞了!”
姥姥脾气上来了,直接对着许南云开骂。骂他任性,工作这么重要的事也不跟家里商量。
许南云胸闷头疼,从家里逃了出去。
他真的不该回来,他想。
田地里的玉米苗刚刚钻出头,许南云顺着田间小路慢慢往前走。幸好是阴天,没有毒太阳顶着脑门。
下雨吧,下一场暴雨吧。许南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祈祷。
他希望这个时候能来一场暴雨把他浇透。
他的祈祷或许真被哪位路过的神仙听见了,没多久就起了风,紧接着,光线迅速变黑了一个度。
“喀嚓”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便密集地砸了下来。
飞鸟争着归巢,田鼠忙着回家,空旷的田野上就许南云一个人不躲不避,不紧不慢地行走在雨幕里。
雨势暴,许南云很快被淋得全身湿透。
过了一段时间雨势慢慢转小,变成了蒙蒙细丝。
许南云有很多决定,都是在雨里做的。
如愿地淋了一场雨,他也做下了一个新的决定。
许南云开始往回走,没过多久,有一辆黑色越野车拐进小路。
也是一辆牧马人,许南云心头一颤,不敢多看。
小路很窄,他给车让路,直接站进了旁边的玉米地里,想着等车过去之后他再走。
然而这辆车却忽然停下了,就停在许南云面前。
车窗玻璃是单向的,许南云看不见车里的景象。他怀疑车子可能是出故障了所以车主停下来检查。
许南云正要从玉米地里绕去小路上,刚转过身,“啪”地一声,车门开启又关闭,车子对面下来一个人。
许南云不经意转头看,下一瞬,整个人就变成一尊雕塑,僵在了原地。
商徵穿着宽松的白衬衫,牛仔裤,就那样绕过越野车的车头,不疾不徐地走到了他面前,跟许南云一起站在了漫天雨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