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云把租了五年的房子退掉,正式搬到了商徵的房子跟他同居。
那些花从小阳台移到了大阳台,许南云看了一会儿,隔天跟商徵一起去了花卉市场,把以前想养但是没地方放的品种全买了回去。
太阳花、郁金香、山茶花、栀子花……家里的阳台被他弄成了一个小花园。
梁蔚送他的照片摆进了两人的卧室。
许南云纠结着那幅画要挂在哪里的时候,商徵跟他说先别急,过两天再挂。
隔天,有人送货上门,自称是画廊的人,送来的是八幅画。
许南云拆开,发现是跟那幅画同系列的画。暴雨中的小屋、森林里的小屋、星空下的小屋……
整个系列一共九幅,许南云全都部都喜欢,非常喜欢。
他问商徵为什么剩下的八幅当时没在画展上见到。
“因为它们当时还没有被创作出来。”
*
梁蔚给的几份剧本许南云全部仔细看了一遍,又参考了商徵和陈硕的意见,最后选定了一部谍战戏。
许南云在里面饰演一位京剧名旦,身份复杂,亦正亦邪。不是第一主角,但性格鲜明,演得好了会十分出彩。
这部电影的导演是业内一位十分有名也十分有性格的大导,许南云算带资进组的资源咖,导演原本并不多待见。
但是见过许南云真人以后,态度便没有那么强硬了,说形象是够了,就是戏曲身段得下功夫好好练。
电影预备十二月上旬开机,角色确定下来之后许南云便开始跟随专业的京剧老师练身段。
老师原本常驻另一个城市,商徵把人请到了越城来。订了星级酒店的套房,又租下一间练功房,许南云每天过去报到学习。
许南云穿着戏服,长衣摆,一双水袖。转身,云手婉转,手臂划开的弧度匀净柔和。
“肩不耸、腰不塌,腰腹始终要暗暗发力,稳住身体。”老师在旁边一边示范一边纠正他的动作,“对,眼神要像流水一样,活起来。甩袖的时候不能用蛮力,也不能软绵绵的,重要在控字,动静要合章法。”
“好,不错南云,停下来休息几分钟吧。”
“好,辛苦老师。”
许南云收袖,一旁等着的陈硕先给老师送了水,然后把许南云的水拿给他。
“我手机呢?”许南云接过水杯没急着打开,问陈硕要手机。
陈硕把手机给他:“刚刚有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说你有事接不了电话,对方说待会儿再给你打。”
许南云回复过商徵的微信,闻言露出疑惑的表情:“他说自己是谁了吗?”
“没。”陈硕也纳闷,“开头就问是不是你,我说不是。他就说待会儿再打过来,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许南云调出通话记录,直接回拨通过去。
对面很快就接听了,是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十分客气:“请问是许南云先生吗?”
“您好,我是许南云,请问您是?”
“您稍等。”
过了几秒钟,对面说话的声音变成了一个老态十分明显的男声:“我是商徵的外公,也是宁穆铮的爷爷。”
“啪。”水杯从许南云手里掉到了地上,金属和木地板相撞,发出让人一激灵的声响。
陈硕连忙去扶,幸好还没打开,水并没有洒出来。
他直起身看许南云,发现他脸色不对。
“……您好。”许南云问,“请问您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找你是为了什么事你应该很清楚。”宁老爷子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但也带着明显的不客气,“你和商徵在一起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是的。”
“那你跟穆铮之前在一起过,是不是真的?”
“……是。”
“你不觉得这很不合适吗?”宁老爷子说,“他们两个是亲表兄弟,你先跟穆铮在一起,又跟商徵在一起,你让别人怎么在背后议论你们的关系,怎么议论他们兄弟俩?”
“南云,你没事吧?”陈硕抓住许南云攥成拳头的手,一片冰凉。
许南云冲他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所以您今天打来这通电话的目的是?”
“我希望你主动离开商徵。”宁老爷子说,“你们俩不合适。”
“您找我这件事,商徵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也不希望你让他知道。”宁老爷子说,“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提,我只要求你离开他。你们俩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不用我提醒你,更何况你还跟过穆铮。但凡你是个有尊严有廉耻心的人,都不会继续留在他身边。”
“……我知道了,请问您还有别的事情吗?”许南云问,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给你三天时间。”
宁老爷子说完,把手机交给管家:“许先生,您考虑好之后随时联系我。有什么需要尽管提,我会尽量满足您。”
“好的,谢谢。”许南云挂断了电话。
“谁来的电话?”陈硕问许南云,他一张脸刚才还因为上了一小时的课而血色充盈,此时却是惨白一片。
“……没谁。”许南云把手机交给陈硕,从他手里接过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水,盖上,还给他。
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结束,许南云继续学习。
但是后面两个小时他明显不在状态,动作屡屡出错。
课程结束之后,许南云让陈硕带老师去吃饭然后开车送她回酒店。
“你呢?”陈硕担忧地问,“你真的没事吗?”
“我没事。”许南云挤出一个笑,“就是有点问题需要思考一下,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跟商徵说和你一起吃饭,他要是问你你别说漏嘴了啊。”
“好吧。”陈硕说,“有事打我电话,我随时在,记住没?”
“知道了,你真的越来越像经纪人了。”
许南云来到了湖边,沿着湖走了一段之后,在一个没人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夕阳半挂在西边山尖,把湖面染成一片流动的琥珀,波光粼粼,碎金点点。
风掠过水面时,涟漪层层推开,连带着岸边的柳丝跟着轻轻摇曳,影子在水里晃悠,像是柳树在跟自己说话。
许南云吹着温软的湖风,从霞光漫天坐到夜幕降临。
许南云渴望一场雨,但天色晴好,显然不能让他如愿。
他跟商徵说今天大概要晚回去三个小时,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该回去了。
许南云起身,忽然心头微动,似有所觉地抬头。
夜幕下,柳枝轻飘,路灯刚亮,湖边游客往来不绝。许南云的视线却像是被牵引着,一下子定到了那个朝他大步走过来的身影之上。
许南云原地静了两秒,然后跑着迎了过去。
许南云扑进了商徵怀里。
商徵接住了他。
“吃完饭到湖边来逛?”
“你怎么总能找到我?”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你手机里装定位?”
“……我跟你撒谎了,我没跟陈硕吃饭。”
“猜到了,也看到了。你从练习室来到这里,就没再动过。”
“你随时盯着定位看吗?”
“差不多,想起来就打开看看。”
“商徵。”
“嗯,我在,你说。”
“我……”许南云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商徵捏着许南云的下巴,把他的脸从自己怀里抬起来。
满脸泪痕。
许南云很爱哭,有时候哭得很激烈,全身发抖。有时候却哭得很安静,只掉眼泪。
但无论怎么样,都是极漂亮的。
商徵擦掉他的眼泪,低头亲了亲他的泪痣:“你想跟我说什么?是因为那件事情哭吗?”
“我……我感觉。商徵,我离不开你了。”这是许南云在刚才的两个多小时里思考出来的结果。
这个结果让他觉得他完蛋了,有种天崩地陷的绝望。
但是他又很释然,仿佛他潜意识里早就已经接受了。
许南云自认他是一个缺爱,但不缺自我的人。即使没有人爱他,他也可以很好地生活。他不会活成余小梦,不会因为对爱情失望而堕落沉沦,让自己的人生一塌糊涂。
他不是为爱而生的人。
可是就在刚刚那普普通通的两个多小时里,他发现他一直都没能真正认清自己。
他清醒理智,只不过是因为还没遇到那个能让他失去理智的人。
柏拉图《会饮篇》中说,人最初本是圆满的球形双体,后来因觊觎神权,遭宙斯劈作两半。
从此之后,人就变成了残缺的半体,灵魂里刻着本能的执念——终其一生寻遍世间,只为找到那片被劈开的自己。
许南云想,找不到另一半的时候,人也可以正常地生活。但是一旦合二为一,再被劈开,可能会直接死掉。
“那就别离开我,一辈子都别离开我。”商徵说,“许南云,你终于开窍了。”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商徵问他。
“……你外公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离开你。”许南云说,“我……”
他哽咽起来,喉咙像有针扎一样,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我……”
“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了。”商徵重重地叹了口气,搂住他,心尖儿酸麻,“宝宝,你这样我很心疼。”
许南云在他怀里发抖。
商徵搓着他的背让他放松,心里的戾气一股一股往上冒。
“好了好了,不伤心了。交给我,我会解决好的。只要你别想着逃,这件事就只是一个很小的问题,不值得你为它掉眼泪。”
商徵在回去的路上拨了一通电话,说的方言,许南云听不懂。
他联系的是上次在农庄的玫瑰大棚里见到过的那位阿婆,她是宁家的远房亲戚,也是保姆,将商徵的妈妈从小带到大。
后来商徵妈妈出嫁,她因为舍不得也跟了过去,小时候的商徵也是她在照顾。
商徵妈妈病逝之后,阿婆因为太伤心,就离开宁家去了农庄养老。
他的儿子也在宁家做事,如今是老宅的管家,兼任宁老爷子的司机跟助理。
“阿娘,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商徵喊他阿娘,在方言里是奶奶的意思,许南云唯一听懂的就是这个词。
“什么事呀?”阿婆跟商徵讲电话很开心,“你说,你说。”
“你帮我打电话问问叔叔,最近谁在外公面前告我的状?”商徵说,“今天南云接到外公的电话,把他都吓哭了。”
“什么事呀?怎么还吓哭了呢?”阿婆关心道,“他没事吧?”
商徵看了许南云一眼,对方眼皮红红,眼睛也红,还挂着明显的水意。他忍不住腾出一只手,勾着他的下巴轻轻捏了捏。
许南云皱眉:“你专心开车,别一心三用。”
商徵轻笑着收手,继续讲电话:“现在哄好了,没再哭了。”
阿婆说那就好,又问:“老爷子是因为什么事情骂他了?”
“我就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情,才找你帮忙啊。”商徵说,“问他他也不肯跟我说,只说要分手。阿娘,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喜欢的人,你忍心看我们分手吗?”
“你是知道我的,我的性格跟妈妈很像,认准了一个人就不会再变了。南云要是把我甩了,我估计我这辈子就要跟我爸一样一个人过下去了。”
阿婆连忙说不要胡说:“不吉利的话不许说,什么分不分手的,吵个架而已,你好好哄哄他。我帮你问,问清楚了给你回电话。”
“好,阿娘,我就知道你最心疼我了。”商徵挂掉电话,脸上的温和与笑意减了七分,双眸一片冰冷。
许南云敏锐地感受到商徵身上气息的变化,安静地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