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云在睡梦中突然感觉到一阵刺痛,他痛呼着醒过来,双手捂紧了自己的眼睛。
“怎么了?”
“眼睛……眼睛好疼……”
痛感在迅速减轻,许南云听见了商徵去开灯的动静。
“过来。”商徵抓住许南云的手把他拉向自己,“让我看看。”
“……”许南云僵在原地。
他反手去摸,抓住了商徵。
商徵问,“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许南云问,“商徵,你开灯了吗?”
许南云感觉到商徵抓着他的手微微用了下力。
一股铺天盖地的恐惧迅速将许南云席卷,他用力抓紧商徵。
“商徵……”
许南云的声音在颤抖。
“我看不见你……”
“一点都看不见……”
……
他们连夜去了医院。
然而医生给的检查结果是许南云的眼睛很健康,并没有发现任何病变的情况。
当天下午,他们又飞去首都,挂了一位十分出名的眼科专家的号。
“商先生,所有检查结果都显示,许先生的眼睛没有任何问题。”专家说,“角膜,晶状体,玻璃体,视神经,全部都非常健康。导致许先生失明的原因,我们暂时找不出来。”
专家建议许南云留院观察一段时间。
许南云便在医院住了下来。
医院启动了全国专家远程会诊和多学科会诊,许南云做了无数检查后,又在专家的建议下做了全基因组测序。
这项检查需要两个月才能出结果,期间许南云便一直住在医院。
商徵在医院陪着他。
“你帮我请个护工吧。”许南云对商徵说,“请两个也可以。”
商徵正在帮他剪指甲,一只手捏着他的指尖,另一只手拿着指甲剪,指甲断裂时发出的微小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听得十分清晰。
“嫌我照顾的不好?”商徵动作没受影响,“那你只能忍忍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许南云用另一只手往前摸,摸到了商徵的肩膀,然后顺着脖颈往上,摸到他的脸颊。
“商徵,你这些天是不是都没有休息好?”许南云问他,“很累对吗?”
“你需要休息。”他说,“找个护工来照顾我,你可以轻松一些。”
“不用。”商徵说,“我不累。”
“你撒谎。”
商徵将最后一根指头的指甲剪好,抓起许南云的左手看了看,把指甲剪放到了旁边桌子上。
他站起身,在许南云旁边坐下,然后拉着许南云的手,让他面对面跨坐在自己大腿上。
他先抱着他亲了一会儿,才说话:“没撒谎,照顾你,我一点也不累。”
“可是……”
“你知道我的。”商徵打断许南云,“我的领地意识和占有欲都非常强,对你尤其是。你觉得我会允许别人贴身照顾你?”
“别害怕宝宝。”商徵把许南云拥进自己怀里,轻拍着他的背,“会没事的,你能眼睛能治好的。我们只是需要多一些耐心,别急,我陪你一起。”
许南云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到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抱住了商徵的脖子,贴在他耳边,很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别说这种傻兮兮的话。”商徵也抱紧了他,亲亲他的耳朵,“别害怕,会没事的。”
住院期间很多人来看望许南云,除了相熟的朋友之外,还有商徵公务繁忙的爸爸,和他年迈的外公外婆。
许南云跟商徵在一起满一年的时候,在一次家庭聚会中改了口。由于许南云第一声喊的是爸爸,于是商徵也和他一样不喊爸了,变成了爸爸。
爸爸带了围棋过来,在病房里摆开,和商徵对弈。
许南云坐在旁边,听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一只手被商徵握在手里。
失明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听力好了很多。
“我能听出你们是谁在落子。”许南云说,“声音不一样。”
“哦?”爸爸闻言接话,“那你说说,有什么不一样。”
许南云循着声音,转向爸爸的方向:“您落子的时候声音轻一些,商徵和您比起来要重一些。”
他想了想,补充说:“他落得快,您落得慢。”
“他心急。”爸爸说,“沉不住气。”
“但这局我的赢面更大。”商徵说。
爸爸轻轻笑了一声,说:“小徵,你太锐了,还要好好磨一磨。”
“南云身上的平和要是能分给你一半就好了。”他说,“冲一冲你身上的杀伐气。”
商徵也笑了,他捏了捏许南云的手心,说:“他已经在帮我磨了,早晚有天能让您满意。”
爸爸闻言笑意更深,道:“的确是。要是两年前的你,说不出这样的话。”
“南云。”爸爸对许南云说,“有你在小徵身边, 是他的福气。你多陪他一天,他的福气就多一分。”
“他妈妈走得早,我原以为没人能拴住他。”爸爸说,“还好你来了。”
许南云的心微微震颤,但脸上不显, 只是笑着接话:“爸爸,能遇到商徵,我也很幸运。”
“你既然这么觉得,那就好好抓住他。”爸爸对许南云说,“人生都是起起伏伏,没有一帆风顺的。既然你觉得他是你的福气,那就不论发生什么都别放手。”
“我的话,你记住了吗?”爸爸用很温和的声音问许南云。
许南云顿了顿,说:“记住了。”
“那就好。”爸爸说,“愣着干什么,落子。”
爸爸在医院里待了大半天,陪许南云和商徵吃过晚饭之后才离开。他是晚上的航班,要连夜赶回越城,因为明天一早还有工作。
商徵的外公外婆是在爸爸离开一周后过来的。
许南云和商徵在一起已经两年多,期间他只见过商徵的外公一次。是去年摘枇杷的时候,外婆亲自堵到了商徵妈妈的院子里,把回去摘枇杷的商徵和许南云捉去了主院。
那是许南云第一次见商徵的外公,是个很有威严的老先生。虽然不苟言笑,但面对许南云的态度是有着明显的变化的,算得上和软。
他送了许南云一份价值不菲的见面礼,外婆说老头儿拉不下面子,这已经是他在求和示好了,也在为当初对许南云的不礼貌道歉。
尽管如此,商徵仍旧不喜欢带许南云去见他外公,所以第二次见面,就发生在了首都的医院里。
外公沉默的时间居多,外婆则对许南云关怀备至。他拉着许南云的手,安慰他别难过,也别着急,慢慢看,总能治愈的。
“你外婆说得对。”外公接话说,“不用急,国内的医院不行就去国外,总能找到能把你治好的大夫。”
“我知道了,谢谢外公。”许南云面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说。
许南云让商徵带着他一起送外公外婆离开。
“不用这么客气。”外婆说,“都是一家人了,跟外公外婆还要见外吗?”
“本来商徵也要带我出去散步的。”许南云笑着说,“外婆,外公,谢谢你们来看我,那么远的路,真的辛苦你们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外婆说,“有车有航班,我们又不是走着来。”
“他想送就让他送吧。”外公说。
于是外婆不再推辞,商徵牵着许南云,一起将他们送去了停车场。
“南云。”
听见有个不算大的声音在叫自己,许南云转头问商徵:“谁在叫我?”
商徵顿了一秒,说:“是穆铮。”
时隔两年多再听这个名字,许南云怔了下。
“你……还好吗?”宁穆铮来到了他身后。
许南云慢慢转过身,说:“挺好的,商徵一直陪在我身边。”
安静了一会儿,许南云主动说:“你跟外婆他们一起来的吗?”
宁穆铮说是:“我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
“没什么不放心的,我一切都好。”许南云挺平和地说,“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就快送外婆和外公回酒店吧。我们也要回去了。”
许南云捏了捏商徵的手,微微侧头,说:“我们走吧。”
于是商徵牵着他离开停车场,两人又到花园里走了一会儿,才回病房。
“你有不高兴吗?”回去的路上,许南云问商徵。
“没有。”商徵说,“别瞎想。”
“那就好。”许南云说,“我现在也看不见,你心里想什么最好直接告诉我,不然我没办法知道。”
“我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你赶快好起来。”商徵说,“我现在没工夫去吃那些飞醋。”
“前面有台阶。”商徵抓着许南云的手,两个人的脚步一起慢下来,“有三层。”
“好了,迈。”
“一,二,三。”
商徵帮许南云数着,两人一起走完了三层台阶。
商徵忽然搂住他的身体用力往旁边一带,滚轮压过地面的声音在他身边划过,随即许南云听见商徵带着愠怒的吼声:“医院是玩滑板的地方吗!”
许南云紧接着又听见有人道歉,大概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对不起,我没看见这里有人。”
“好了。”许南云捏捏商徵的手,“我们回去吧。”
回到病房,一起坐到沙发上之后,许南云摸着商徵的手臂,凑过去亲了亲他。
“别生气了,那个小朋友也不是故意,而且你反应那么快,我也没有伤到。”
“我没生气。”许南云亲在商徵的脸颊上,商徵回吻他的嘴唇,摸着他的脸颊说,“我怎么舍得跟你生气。”
许南云笑笑,说:“也别跟自己生气。”
“好,听你的。”商徵问许南云,“洗澡吗?”
眼睛失明以后,许南云的衣食住行都要拜托商徵。
许南云无数次想要说谢谢和对不起,但知道商徵不喜欢听,所以全部都没有说。
他点点头。
商徵带着他走进卫生间。
自从失明之后,许南云的右手和商徵的左手几乎没有分开过,连睡觉的时候都牵在一起。
许南云自己摸着脱了衣服,商徵也脱掉了自己的,然后两个人牵着手走到花洒下面。
商徵先给许南云洗头发。
“闭上眼睛。”
许南云闭上了眼睛,商徵关了花洒,挤了洗发水涂到他头发上。
许南云也很想帮商徵洗头发,有点后悔之前没有多帮他洗几次。
他伸手抱住了商徵的腰。
商徵笑了声:“泡沫蹭到我脸上了。”
于是许南云把头往后撤了撤。
“也不用离我那么远。”商徵按着他的后脑勺,“这样站着就行,要冲头发了。”
“其实……”
“什么?”
“我可以自己洗澡的。”许南云说,“你告诉我哪个是洗发水哪个是沐浴露就可以。”
“但我想跟你一起洗。”商徵用水流把许南云头上的泡沫冲干净,又拿来挂在旁边的毛巾,把他脸上的水珠擦掉,“可以睁眼了。”
许南云又听见商徵挤压塑料泵的声音,然后他手里被塞进了一只起泡网。
“打了沐浴露,你自己涂吧,我洗头。”
许南云给自己涂沐浴露,旁边是商徵洗头的声音。
花洒关停之后,他的手腕被商徵抓住。手里的起泡网被拿走,过了一会儿又放进了他手里。
“放了新的沐浴露,给我也涂一下。”
于是许南云摸着商徵的身体,给他涂沐浴露。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涂抹。
摸到某处时,他顿了顿,抬头问商徵:“要做吗?”
从他眼睛看不见以后,他们就没再做过。跟之前的习惯相比,算是很久了。
“你想吗?”商徵抓着他的手臂让他站起来,问他。
“想。”许南云说,“洗完澡,我们做吧。”
“真的想吗?”商徵继续问他。
许南云摸到他的手,拉着,放到了自己身体上,那里跟他一样有了变化:“想的。”
要是从前的话,现在已经开始了。
但是商徵先耐心地冲掉了两人身上的泡沫,才用浴袍裹着抱着他离开浴室。
把许南云放到床上之后,他去锁了门。
医院里没有东西,商徵把给许南云涂嘴唇用的凡士林拿到了床头。
他让许南云靠坐在床头,先帮他口。等他释放出来一次之后,他才开始。
许南云哭了出来。
声音很小,眼泪很多。
商徵抱着他,吻掉他的泪水。一声一声喊着“宝宝”,对他说:“不要怕。”
“没关系的,我在,我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