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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声珏曾无数次梦见过同样的场景,在宾城的樱花树下,天还是透亮的蓝色,燥热的夏季,零碎的光影透过树隙撒在梁知宁的身上,少年穿着校服,啃着橘子味的冰棒,挥手喊他哥哥。
时间可以逆转,一切都来得及,梁知宁还活着,还可以对他露出笑脸。如果那是真的,那他什么都能给梁知宁,爱可以给,心可以给,身体也可以给,只要他健康平安地活着。
跳动的情绪疯狂地攻击着他的理智,梁声珏的手不停地抖,他想去触摸面前人的轮廓,再确认几次他没有做梦,小宁还活着,好好地活着。
在呼吸,在说话,没有被海水吞没,他非常想去拥抱梁知宁,想确认他的温度,他的触感——
Alpha的伸出的手腕被按住了。
梁声珏当即顿了动作,他抬起头,神色受伤,面前的人疏离又冷漠,同他拉开了距离。
“梁先生,请保持和Omega的正常社交距离,我是你的员工。”
梁声珏沉默不语,眼神暗了下来。
梁知宁看着面前这个与他四年未相见,容貌依旧的面庞,生出了恍若隔世的感觉,还是梁声珏,只不过更瘦,轮廓更分明,那些被他一点点淡忘掉的东西,又一次汹涌地喷薄而出。
他坦然地扮演着余源的角色,对于梁声珏来说或许太残忍,但痛的从来不是Alpha一个人,梁知宁也不好过,这场无声的博弈从来没有人胜利。
“我是余源。”梁知宁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梁知宁了,再也没有梁知宁。
Alpha抓着他的指尖不放,执拗又无力,梁知宁去掰他的手指,两个人便开始幼稚无声地较劲。
“放手,如果没事,你出去吧,我身体没好,想睡觉,你在这里很吵。”
“我不吵。”
梁声珏轻声开口,不知道是辩解还承诺,依旧不动,他攥紧了Omega的手,仿佛只要松开,面前的人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梁知宁实在无奈,挣扎起来,Alpha抓的太死,他用尽全力也推不开。
梁知宁消失了四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对梁声珏来说,每一秒都那么难熬,他不敢想,不敢回忆是怎么过来的,他原本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死不了就浑浑噩噩地活着,带着梁知宁的愿望。
但他又见到他了,他再不能饮鸩止渴。
想要,想得到。
但梁知宁不想顺从。
“放手——梁声珏!”
“为什么要放?”
“你真是——”
Omega忍无可忍,扬起另一只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梁声珏没动,硬接下了耳光。
梁知宁打的很用力,他没想过梁声珏躲都不躲,巴掌落在脸上,发出啪——的声响,动静太过清脆,男人冷白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梁声珏丁点不吭声,半张脸被扇的偏了过去,他慢慢地扭回来,目光更加深沉,死盯着Omega,手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梁知宁心慌的厉害,有些后悔出了手,他彻底妥协,侧开头不敢看梁声珏,“你认错人了——别赖在这了。”
“一定要赶我走吗。”梁声珏闷闷出声,他慢慢抬头,轻轻眨了眼。
眼眶不知何时变得通红,又慢慢充盈,一滴透明的水珠顺着眼角流下,经过梁声珏肿胀的半边侧脸,又汇集在男人的下巴上,最后掉在梁知宁的手背上,温度那样的滚烫,炽热。
梁声珏哭了。
那个冷淡,不爱讲话,尖锐凌厉的梁声珏,在对着他掉眼泪,只有一滴晶莹的痕迹,无声地落下来。梁知宁所有准备说出口的刻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梁声珏什么样的苦没吃过,母亲去世没哭,挨打,受罚,他都没哭,误会被下药也没有哭。
但现在,因为自己不认他,要让他出去,梁声珏就哭了。
梁知宁闭上了眼,真的有那样痛吗,一个虚情假意的男人,一个曾经盼着他死的男人。
那么会演,是不是眼泪也是假的。
“我以为我不会再见到你了。”
梁声珏轻轻出声,把额头抵在二人紧握的手上,叫出了那个名字,“梁知宁……不要赶我走。”
梁知宁抬头望向窗外,病房里这样的视角很熟悉,他没了孩子,死里逃生躺在床上的时候,就是这样看空白的一角天空,那时他常常会腹痛,日夜难眠。心跳在提醒他,那么多年的感情不会随便消失殆尽,但痛过是真的,他不是十八岁了,学会了及时止损,不能再失去什么了,梁声珏的眼泪有多少是因为愧疚,因为过意不去。
他不敢去计算。
“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现在不是,以后都不是。”
梁知宁垂下眼皮,把床头的纸巾递给梁声珏。
“出去吧,我很累很累了,当我求你了。”
梁声珏眼睛肿,脸也肿,门外有护士推车和路过的病人家属交谈的嘈杂声,他们又僵持了好一会儿。梁知宁看上去是真的累了,整个人靠在了床头不再言语,Alpha终于妥协下来,愿意松开手。
“好,余记者……”他攥了攥手指,恋恋不舍,“不舒服要叫我。”
梁声珏站起身,望向梁知宁的眼神里盛满了欲言又止,离开每一步都走的很慢,一直到病房门口,不知回了多少次头。
梁知宁将手臂挡在眼睛上方,遮住刺目的阳光。
原来坦然的直面过去是那样的难,他读的懂梁声珏的眼神,或许有很多话要问他吧,问他为什么还活着,问他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梁知宁只需要无声地告诉他,我还活着,和,我不再认你了。
他已经发誓永远不要原谅梁声珏,也永远不再做梁知宁,不做那个没有存在感的梁家的小儿子,不做那个被联姻到秦家,外人眼中可笑的筹码。
就让一切都过去吧。
——
梁知宁被特批了三天的假,正好他也不太想见到梁声珏,索性在员工宿舍躺尸。
唐诺忙前忙后,恨不得把梁知宁供起来伺候,他早已经在脑海里想了一出渣男前夫纠缠单纯Omega的戏码,得知梁声珏探望过一次梁知宁,他更加肯定了这个想法。
梁知宁第三次被旁敲侧击问孩子是不是梁声珏的时候,他终于认命地承认。
唐诺:“我天啊……原来他看上去那么禁欲正经,背地里都把Omega搞出孩子来了,我还以为他是处男来的——”
在搞他之前的确是处。
梁知宁默默想。但他没接话,对解释梁声珏跟他的性经历没兴趣。
唐诺不放过他,“小源,那……你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没得啊,是不是他家暴你,我们要不把他报警抓起来吧。”
梁知宁:……
他没想到那么敬重老板的唐诺,遇到这种事的时候竟然无条件反水了。
梁知宁:“是我自己不小心出了意外,他没有家暴,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那他肯定对你不好,不然你干嘛躲他。”唐诺叹了口气,“哎,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他纠缠你的。”
梁知宁心想你最好能做到。
唐诺:“之前还觉得他人不错来着……顶多精神有点问题,没想到……哎,看来我看人还是挺准的。”
梁知宁觉得好笑:“精神有问题?”
唐诺神秘兮兮卖着关子,把手凑到嘴边,“啊,嗯对。你是新来的,你可能不知道,你看没看到声珏哥脖子上的大纹身,你看了之后什么感觉?”
还能有什么感觉?梁知宁认真回答,“很丑。”
唐诺:“……你怎么不往恐怖一点想?他不纹这个更丑,你知道吗,梁声珏一直都有精神问题,刚来到这第一年信息素暴走,自己摘了腺体,他可是S级Alpha,没了腺体,谁都不高看他了,所以这么些年,我们大家觉得他不谈恋爱除了洁身自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根本没有Omega要废了的Alpha。”
摘……腺体。
梁知宁蹙眉——不明白何必要做到这一步,他死了,换个Omega就好了,何必要极端到放弃S级Alpha的身份,自甘去做一个普通人,想到这里,他有些难受,从前最看不得梁声珏受伤,即便是现在,听到这样的消息依旧心悸。
“他有你了,还摘腺体,你又不是死了,你说他是不是这有点病?”唐诺点了点太阳穴,“还有他那个纹身是为了遮疤——据说没纹之前巨丑巨恐怖。”
梁知宁喉咙一紧,声音干涩,“什么疤?”
唐诺挠了挠后脑勺,“这我真不太清楚,估计跟他比较熟悉的人知道吧,大家都很避讳这件事,说梁声珏精神有问题——总之,他不像什么正常人,除了对待大家还不错……男人在感情上还真不好说,小源,你就该换别的Alpha,天涯何处无芳草,到时候,他这种标记不了O的废A,估计也没什么资格能让你看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