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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生中总会有那么几个很想留住的瞬间,也会有无论如何也不愿再回想的一刻,对于宋池雨来说,2018年的7月15号就是他的至暗时刻。
不论过去多久,他都会永远清晰地记得那天的空气,细密得几乎快要把他窒毙。
他也确实认为自己在那天已经死过一次了。
奶奶去世的第二天,上午九点,宋池雨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几乎所有的小课群都在往外弹消息,一条叠着一条往上涌。
他粗略地捕捉到几个字眼,大概了解到大家都在热烈地吃瓜,转发学校论坛突然爆出来的一个匿名帖子。
宋池雨点开班级群,往上翻到最头,看清楚截图的那一刻他几乎不能呼吸,险些没拿住手机。
那是两张男子的亲密照,地点是昏暗的卧室,画面像素不高,明显是从监控摄像中截取出来的。
第一张,上面的人露出来的整个上身光裸,下面的人被被子裹住半截身体,脸部被码得严严实实。另外一张则只剩下一个人躺在床上,显然一副事后的情态,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了整个光洁的后背和手臂。
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宋池雨还是一眼就看出那是自己。
帖子出现了一分钟就被学校论坛的管理员删除了,但还是被手快的人保存下来,截图在各个群里飞速转发,言论迅速发酵,大家开始热烈地讨论,猜测这两个人是学校里的谁,是老师还是学生,是自愿还是交易,甚至开始扒图片里的人身上有没有痣来借此辨认,一时间甚嚣尘上,好不热闹,几分钟群聊就99+。
宋池雨却越看心越凉,巨大的惶恐不安几近快吞噬掉他,他手抖着去找通话记录的那个名字,可快要按上去的那一刻,他又停住。
打给云峥然后呢?他要说什么?问他是不是云东林把我们的亲密照发到了学校论坛里?问他能不能回来,说我好害怕。
然后呢?云峥会搭理自己吗?
云峥会听自己毫无证据的一面之词二话不说放弃一切为了自己回来,然后和自己的亲生父亲对峙,本来就濒临破碎的关系闹得更僵,自己成为他们父子关系彻底断裂的导火索?
还是云峥根本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不会在乎他的痛苦恐惧,认为他是污蔑、甚至自导自演了一场苦情戏,直接挂断他的电话?
这都不是宋池雨想要看到的。
如果还是和以前一样,云峥的电话打不通,也许这次自己还会拨出去,听着对面机械的电子女声汲取一点平静。
但昨晚的电话接通了,宋池雨没有勇气再接受一次拒接。
紧接着杨辞来了。
宋池雨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杨辞单纯以为宋池雨的情绪低落是因为奶奶去世,于是陪他吃饭,陪他安静坐着。
但宋池雨还是很害怕。他不敢打开手机,却还是忍不住时刻盯着群里的消息,近乎自虐地看着里面的污言秽语和无端的揣测,害怕被别人发现图片里的人是他。
屋子里太闷了,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来气,他去单元门口坐着,紧贴着地面,那会让他莫名有种踏实感,就好像这里是安全的,不会有任何人在意他、关注他。他把自己缩在台阶最靠边的地方,肩膀往里收,手放在膝盖中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试图将自己变成台阶上的一块白砖。
他沉浸在巨大的不安中,并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在不自觉地轻微颤抖。
杨辞跟着走出来陪他坐着,什么也不问,伸手揽住了他。
皮肤的温度隔着衬衫传过来暖和极了,宋池雨没有推开。
云峥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过来的。
看清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宋池雨整个人都僵住了。这通他多少个日日夜夜那么期盼的电话,如今终于等到的这一刻,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欣喜,而是害怕。
他知道也许这通电话云东林有可能也在监听,但他实在是太想念云峥的声音了。
再不接就要断了,所以他吸了吸鼻子,按下接听,“……喂?”
“宋池雨,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对面传来熟悉又遥远的声音。
几乎是立刻,宋池雨的眼睛就湿了,从鼻梁内侧涌上来的酸意迅速漫到了眼眶下缘,他心里有千万句话要说。
奶奶去世了,我好难过,我特别想你,你能不能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我们不要分手了好不好,论坛的照片让我很害怕,我需要你,我爱你……
可话到嘴边又都被他全咽了回去,他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几乎想了一天云东林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偏偏在今天。他想来想去最后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昨晚他们的通话令云东林不悦了,这是对宋池雨轻微的警告,而这也意味着,云东林在时刻监视着他们。
宋池雨害怕说出实话云东林做出更过激的行为,万一下次爆出来的是自己的正脸,万一云东林心狠到对云峥下手……他不敢赌。
于是他听见自己说:“打错了。”
对面跟着重复,宋池雨的心跟着又剜了一次,“嗯。”
然后他听见云峥说:“宋池雨,你要不要我回来?”
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空了,宋池雨的世界安静下来。几秒过后,甚至更久,所有的声音才浪潮般全涌挤进他的耳朵,刺得他发痛。
宋池雨张开嘴想说要,可他的脑海又立马浮现出那两张照片,声音霎时被掐死在喉咙里,沙哑着发不出来,他的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抖成筛子,手几乎握不住手机。
杨辞的手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握住了他的手,叫他的名字。
宋池雨这才勉强回过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掐痕,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搓弄着,力度大到自己都没察觉。
他看着拇指渗出的血,低声说:“不要了……”
“宋池雨……你再说一次?”
宋池雨低着头,不敢眨眼,可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因为昨晚的一通电话,他差点毁了自己、毁了云峥。他什么都可以接受,接受云东林的羞辱,接受云峥的离开,接受所有人对自己的审判说他不配,可他唯独不能接受自己成为别人的麻烦。
与其等这段感情在日久的不平等间变得残破不堪、不复最初,还不如在最合适的时候结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与其等他将来厌倦,不如由自己做那个执刀人先斩断。本来也该如此的,早该如此的。
于是宋池雨说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句话。
说完那一刻,他也觉得自己快断气了,原来这些话想的时候那么艰难,可真说出来也就这么说出来了,动动嘴唇的事。
云峥果然生气了,骂他狠,然后挂断了电话。
宋池雨听着手机里的“嘟嘟”声,告诉自己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结局。挺好的。
可自己的心为什么还会这么痛呢?可为什么自己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外跑呢?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把头埋进自己的手臂,小声呜咽,然后彻底忍不住,嚎啕大哭。
杨辞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究竟是谁,可他却终于松了口气,从昨天奶奶去世后宋池雨就一直没出声哭过,把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当,成熟地像个大人,可他也才刚成年,从未面对过亲人的离世,他真害怕宋池雨一直憋着出什么事。现在宋池雨终于能发泄出来,也不算件坏事。
但他也是第一次见宋池雨哭得那么伤心,他也跟着不好受,却只能揽住宋池雨一下下地轻拍他的肩膀。
当晚,杨辞担心宋池雨,晚上睡在他家。
宋池雨面朝墙壁躺着,呼吸平稳,一动不动。直到杨辞的呼吸变重了,他才睁开眼悄声下床。
宋池雨根本睡不着,他的眼睛哭到发肿,阖上都能感觉到眼皮上的神经在跳,他的眼睛很痛,身体的每一块骨头也痛,可都没有心最痛。
他怀疑自己病了,却不知道是什么病,他只知道自己快要疼死了。止疼药会有用吗?他不敢翻,塑料袋哗哗的声音太响,他怕吵醒杨辞,只能忍着疼走到客厅里坐下。走过来的每一步都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那一刻他理解了化成人形的美人鱼,美好幻化成泡沫再破碎,是真的很疼。
然后他看向了桌子上的那把水果刀,锋利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亮光。
下一秒,他拿过来抵在自己的手腕上,刀刃的凉意从皮肤往上蔓延。
他想,也许一刀子下去就永远不会痛了,也可以见到奶奶了,永远不用再害怕有人会知道照片里的那个人是他,永远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拖累。
一举多得,几乎没有坏处,太令他心动了。
他维持了那个动作很久,可最后他还是没有下手。
他胆小,他懦弱,他害怕。他怕一下子死不了慢慢感受血液一点点离开自己的身体比现在还痛,他怕杨辞半夜醒来看见自己躺在血泊里留下心理阴影,他怕自己这个狠心的骗子死后会下地狱见不到奶奶。
最后他把水果刀放回原处,坐在椅子上将自己团成一个球,咬着自己的衣服无声颤动着哭泣。
他是个胆小鬼什么也做不成,唯一做成的,就是和云峥分开。
他怕东怕西,怕生怕死。
怕到最后,最怕的还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云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