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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的帖子被学校迅速地压了下来,最后就这么不了了之,但这件事还是作为闲谈八卦在各个小群里隐秘地讨论开。
宋池雨只请了三天假就回学校参与暑期实践了。
再出现在学校里,他会下意识避开人多的地方,偶尔必须出现,他也经常低下头,不和任何人对视。有时经过走廊、坐在食堂,他还是会听到有人还在讨论那件事,嬉笑着猜测里面的主角是谁。
有人甚至还问宋池雨,怕他休息的这几天错过了这个大瓜,兴奋地和他分享,并问他看完有没有怀疑的人选。
为了不被怀疑到自己头上,宋池雨只好参与讨论,跟着他们一起评价图片上的身影太瘦,看着没什么性张力,再回一句“我也猜不到是谁”。
然后同学离开的下一秒,他就再也忍不住冲去厕所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吐完胃里空了,心也能跟着轻松一些。
宋池雨走到洗手池前面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然后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眶发青、嘴唇泛白。确实看起来没有一点被人喜欢的欲望。
那是他最后一次对着镜子认真看自己。
然而时间并不会因为任何事而停止流逝。
炎热难捱的暑期结束,大二开学,宋池雨的课表排得比以前更满,他照常去上课、做实验、写报告,表面上看着和其他大学生一样,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被留在了那个夏天。
一开始他只是单纯的失眠早醒,也不是不困,可一闭眼就会想起乱七八糟的画面,耳朵里全是声音,于是他只能强迫着自己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这时心脏跳动的声音就会格外明显。他开始食欲减退,吃几口就吃不下了,经常觉得累。走在人群中他也格外注意别人的目光,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连空气落在自己的皮肤上他都觉得重。
又一个夏天都快结束,宋池雨的这些症状却仍未好转,甚至逐渐加重,影响到了他的日常生活。他像一只被扎了针眼的气球,感觉到自己每天都在往外漏,总有一天会彻底变空。
宋池雨去看了医生,确诊了中度抑郁和中度焦虑。
医生给他开了一大堆药,让他注意休息,状态好的时候可以多和亲近的朋友交流。
他点头说好。
但他太容易累了,有时也会忘记,只好在手机上订了三个闹钟提醒自己。至于医生说的多和朋友交流,他并没有遵医嘱,朋友们也各有各的烦心事,自己就不要再添乱了吧。况且医生说的是“状态好的时候”,目前他的状态都算不上太好。
某天放假回家,他走在路上,头顶上的乌云越来越密集,空气很闷,憋着一场雨,他不知为何就走到了御景华庭。
门口保安亭里坐着的竟然是那个老保安,正在听收音机,看见宋池雨,瞅了他好半天才探出身子和他打招呼。
“哎!是不是小宋?”
宋池雨走进去,“王哥。”
“你怎么这么瘦了?”
宋池雨搪塞过去,他又拉着宋池雨说东说西。说之前换了好几个保安都干不下去,这岗位留不住小年轻,到头来又把自己叫回来。
说完了他才想起来正事,从背后柜子里拿出来一个纸箱子递给他。
“这儿还有你的东西呢。”
箱子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上面落了一层灰。
“屋主说以后再也不回来了,我正发愁怎么给你,你也不来,人家也没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嘿,现在正好,你拿回去吧,这桩心事可算是了了。”
一声闷雷响起,紧接着,开始下雨了。
宋池雨接过纸箱,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连保安在身后喊他拿伞他都听不见。
他的脚步匆匆,全然不顾落在身上的雨点子,耳朵里都是那句“再也不回来了”。
突然,他抬头看见远处有个人举着一把蓝伞,他愣了一秒,然后迅速朝着那人冲了过去,跑上去抓住那人的胳膊。
那人转过头来,一脸疑惑地看着这个泪流满面、表情很痛苦的陌生人。
看清脸的那一刻,宋池雨的头忽然剧烈地开始疼,像有根钢筋从太阳穴捅了个对穿,把他整个人都钉住。他蹲下来使劲锤自己的脑袋,疼痛被另一层更大的疼痛盖过去了。
那人赶紧蹲下来问他有没有事。
可宋池雨突然愣了,说不出任何话。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极其陌生、完全不能理解的事。他看着面前这张陌生的脸,突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追上来、要做什么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人被吓着了,扶着他没敢松手,叫了救护车。
到了医院,杨辞赶过来的时候,宋池雨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身上还湿着,脚边放着那个纸箱。
杨辞叫他,他抬起头,看着杨辞的脸,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你是谁。”
宋池雨被带着做了一堆检查,排除器质性病变之后,医生把杨辞叫进办公室,说这是分离性障碍,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当痛苦超过大脑能承受的阈值,记忆会选择性阻断来保护自己。
放假的时候汪远和许诺诺来了。
许诺诺哭得眼睛肿成核桃。汪远坐在病床边,给他俩削苹果,红着眼拍着胸脯保证这个假期他来伺候宋池雨,给他复健。
两个月后,宋池雨的记忆才开始逐渐拼回来,想起了一些人和事。但偶尔汪远提到上学的一些琐事,他都不接话,摇头说“记不太清了”。汪远以为他真的没记起来,也就不再在他面前提了。
那段时间宋池雨每天要吃三种药,记性很差,有几次连今天是星期几都要想半天。他只好又重新打开那个软皮本,把之前写的用胶带胶上,从后重新写日记,尽可能详尽地记录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又想起了什么。
2020年疫情正式爆发。
非必要不外出,出门必须戴口罩,全城的人都在惶恐地囤菜抢购口罩,宋池雨却觉得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安全感。
口罩遮住了他半张脸,帽子再把额头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谁也认不出他。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没有人会问他是不是照片上的那个人。
冬天更好,厚重肥大的羽绒服能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胳膊和腿都埋进黑暗里,谁也看不见。纵使论坛上的照片已经过去了两年,但他夏天仍不敢穿短袖,不敢穿短裤,不敢露出任何一块可以被人辨认的皮肤。
毕业后宋池雨回家找了一份检测员的工作。
有一阵子核酸检测需求狂热,业务量暴增,他每天加班到十点,手累到发抖,可他却莫名心安。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被检测、被隔离、被等待,自己做的事是有意义的,活在世界上也有价值。但他仍希望疫情早日结束,他还有其他可以实现价值的方式。
宋池雨喜欢这份工作。大部分时间他只需要对着仪器和记录本,和同事也不需要过多交谈,不会太紧张。
他不太想和同学再联系,难免会提起从前,他不想回忆,也不想和人接触。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以为他会一直生活得如一团死水再无波澜,直到汪远告诉他云峥回国了,要结婚了。
汪远还在那头不停地发语音过来。
“云峥,你不记得了,这就结婚了,真太突然了。”
“高中咱们关系都挺好的,他给我发请柬,我不好不去,你呢?”
“你别有压力昂,不想去就不去。再说他爸刚去世他就赶着结婚,估计也闹挺,不去正好清净。”
半小时后,宋池雨发过去两个字:我去。
婚礼前一天晚上宋池雨失眠了,从床上爬起来又把衬衫熨了两次。
他想自己和云峥的这段感情太短也太长了,短到不用一小时就能从头到尾回忆完一遍,长到这辈子不够忘干净。
第二天宋池雨起了个大早,把家里收拾干净,出门前他多吃了一粒药。
他就远远地看一眼。看看那个人变样了没,还帅不帅,看他旁边站的新娘子漂不漂亮。
婚礼现场比他想的还盛大。巨大的吊顶水晶灯,满场的宾客,觥筹交错,每个人都穿着比宋池雨身上这件白衬衫贵几倍的衣服,脸上洋溢着笑容。无不显示着这是一场幸福的婚礼。
宋池雨看到了舞台中央的新娘,像一朵绽开的白花,美极了。
然后他看见了云峥。
比以前还帅,穿西装的样子和自己在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走过去的那段路好漫长,他看着那张逐渐和记忆重叠的脸,伸出右手。
“云峥是吗?新婚快乐。”
说完宋池雨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句话他已经练了无数次,他想,自己已经进步太多了。
这次他没有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