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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后,二人不久便陆续出门。
许非砚将车停在距离托菲诺港两个街区外的一间临海咖啡馆后巷。
上午十点,咖啡馆刚开门,没什么客人。他在最靠里的卡座坐下,点了一杯浓缩咖啡。
他要见的是,许梦得介绍的那位,“能在港口说得上话的人”。
十分钟后,一个穿着中年男人推门进来,坐到他的对面。
“贝亚托先生,幸会,喝点什么吗?”
“不劳烦了,许先生,”男人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您要的东西。稽查员的证件和袖标在里面,还有一份盖了章的抽查通知,事由、编号都是齐的。”
许非砚看了一眼文件袋,只问他,“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或者……不能做的吗?”
“上面只让我把东西给你,”男人语气平平,“至于你去哪儿、查什么,不在我的权限内。通知上写的是常规抽检,一般来说范围可以涵盖所有与港口有业务往来的仓储单位。你去诺顿,他们没法拒绝。不过,他们可能会派人全程跟着你。”
“知道了,多谢。”许非砚说。
男人冲许非砚点了下头,离开了咖啡馆。
半小时后,许非砚开车拐进了诺顿仓储的侧门。
岗亭保安仔细核对了他的证件和通知文件,又向内线通报了几句,才升起栏杆。
仓储部副经理等在里面,礼貌地和他打招呼,“稽查员先生,欢迎。不知这次抽查主要侧重哪个环节?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许非砚随他走进仓储区的主体办公楼,语气平淡,“随机抽样,先看看你们近期的进出货台账和港口联单归档情况。”
在副经理的陪同下,他在接待室里翻阅了几本台账,动作很快,好像应付公事一般,提问也仅限于格式和签名是否完整这类表面问题。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抬头说:“我需要调阅更早期的原始单据存根,进行交叉比对,带我去你们的档案存放处。”
副经理笑容一僵,“原始存根……数量庞大,您需要查哪个时间段、哪条船?我可以让人找出来送到这里。”
“不必,随机抽样,”许非砚站起身,不容置喙地说,“我自己去档案室看。”
副经理无法,只得引他走出办公楼,他们来到后方一个独栋建筑。副经理掏出钥匙打开外层的防盗门,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高大的金属档案柜,柜体上贴着年份和船名、航次编号等标签。
“这里是资料室,存放五年内的作业单据,”副经理示意他可以入内,“二十分钟后,我来接您。”
许非砚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独自走进去。
室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的味道。
他快速扫视一圈,径直走向“M”开头的柜子,蹲下身,在倒数第二层找到了标签略显模糊的“Mattino”文件夹,伸手去拿。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那个文件夹边缘时,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也从对面档案柜底层的空隙间伸出,按在了文件夹的另一角上。
许非砚猛地抬眼。
档案柜下层的罅隙中,他看见了宁渝白骤然紧缩的瞳孔。
时间退回到三个小时前。
宁渝白出门后,再次联系了画廊那位介绍人。
他语气里压着不耐与质疑,对“搬运工”昨日语焉不详的作风表达了不满,随即强硬地表示,必须亲眼核实诺顿的安全性,否则后续一切合作免谈。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最终妥协。
十分钟后,一条加密信息发来,是一个码头附近的接头。
宁渝白在半个小时后到达,一名欧陆本地男人接待了他,在验证了画廊方面的口令后,驾车将他带入诺顿仓储深处。
他们走的是内部通道,避开了主要作业区,最终停在一栋设有安检的建筑前。
接待人将他引至一间小办公室,取出几份文件。
“这是部分定制化流程的样例,”对方语气尊敬但不谄媚,“手续从简,路径安全,效率也有保障。”
宁渝白接过,把内容仔细看了一遍,对方足够谨慎,没有留下什么切实的内容。
他合上文件,随手扔在桌上,傲慢又不屑,“我需要评估你们的历史稳定性,有没有类似情况的操作记录存档?”
接待人眉头微蹙,短暂权衡后对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去一旁打了个电话,片刻后重新回来,带着宁渝白去了另一座独栋建筑。
——资料室。
宁渝白被单独放进去,他状似无意地转了一圈,绕开监控,最后在标有“Mattino”字样的文件夹前蹲下,伸手。
然后——
看到了许非砚错愕的眼睛。
这位本该在昌隆“上班”的许二少爷,此刻正带着港口稽查员的袖标,半蹲在柜子另一侧,与他四目相对,手指同样没有松开那份关于玛蒂诺号的文件。
宁渝白冷冷淡淡地打量着许非砚,啧了一声,“你这班上的,真别致。”
“我也是第一次见参观到别人家资料柜的,”许非砚语气不善地反击,手上用了点力,“放开!”
宁渝白摁着不放,“先来后到。”
“先来后到?”许非砚扯了扯嘴角,“我拿着正规手续进来的,你算哪门子‘先’?贼还差不多。”
“贼?”宁渝白从缝隙里盯着他,“许非砚,你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本事真是见长,你这身份是真的吗,还正规?这帮废物恐怕真是傻子,否则不会把一个亚洲面孔的稽查员当真。”
“少废话,你管我黑的白的黄的,”许非砚不耐地压低声音,“东西给我,你出去还能编个误入的理由。不然等会儿人来了,你猜他们是信你这鬼鬼祟祟的,还是信我手里盖了章的纸?”
宁渝白嗤笑,不仅没松,左手甚至也探了过来,“你猜我既然能‘误入’这里,外面会不会恰好也有个能让我‘误出’的安排?倒是你……‘稽查员’先生,解释不清这份文件怎么会到你手里吧?”
两人僵持着,谁都没有退让的意思,就在这时,档案室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宁渝白脸色微变,抬头一看,左上角的监控不知道什么时候对准了他们。
几乎同时,许非砚也意识到问题,低头看了眼手表。他冒充稽查员进来,副经理说在外面等候,只给他二十分钟,现在已经将近半个小时,绝不可能一直不闻不问。要么副经理起了疑心,要么——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N先生?您还在里面吗?”
“稽查员先生,我们需要核对一下您的证件信息,请您出来一下。”
许非砚和宁渝白对视一眼,同时松手,各自后退一步。
文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门被推开。
接待人和副经理站在门口,身后各跟着两名身材魁梧的保镖。六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档案室内的两人身上,又同时转向地上那份摊开的记录文件。
空气死寂了一秒。
副经理冷冷地盯着许非砚,“你不是港口稽查的人,我刚才打了港务办公室电话,今天根本没有安排抽查。”
接待人看向宁渝白,语气森然,“N先生,您似乎对不该感兴趣的东西太好奇了。”
话音未落,宁渝白猛地抬脚,踹向身边的金属档案柜,柜子轰然倾倒,砸向门口方向。
几乎同时,许非砚抓起地上那份文件塞进怀里,转身就朝档案室深处的应急通道门跑去。
“抓住他们!”副经理怒吼。
保镖们冲了进来,但被倒下的档案柜暂时阻挡。
宁渝白紧随许非砚,两人一前一后撞开应急通道的门,冲进一条狭窄昏暗的楼梯间,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下面也有人上来了。
“往上!”宁渝白低喝一声,抓住许非砚的手腕,转身朝楼上跑去。
一路跑到顶层,紧闭的铁门堵住了去路。宁渝白用力推拉,门纹丝不动,被从外面锁住了。
许非砚目光扫向侧面,“这边!”
走廊尽头有一扇布满灰尘的气窗,窗外是另一栋较低矮建筑的平顶。
没有犹豫的时间。
宁渝白抄起墙角的消防斧,几下砸碎了气窗玻璃。两人先后从窗口钻出,跳到下面建筑的屋顶。
许非砚踉跄一下,发出一声闷哼,宁渝白拽着他冲向边缘。
下方是仓储区外围的停车场。
“我的车在那儿!”许非砚指向一辆停在角落的黑色轿车。
没有时间绕路,二人扒住屋顶边缘跳下,冲向轿车。
许非砚掏出钥匙解锁,刚拉开车门,就听见“砰”得一声。
一颗子弹打在了车身旁边的水泥地上。
追上来了。
二人更不敢犹豫,一先一后坐进车里。
许非砚将钥匙扔给宁渝白,引擎轰地一响,车子蹿出了出去。
后视镜里,两辆车已经追来。
宁渝白将油门踩到底,枪声再次响起,打碎了后挡风玻璃。
“前面有箱子,小心——”许非砚一边替他看着路,一边抖着手给许梦得打电话,“堂哥,救命啊!我现在——”
“看到你们了,”许梦得的声音从话筒传出来,“下个路口往左开。”
宁渝白听着打了个转向。
就在此时,一辆黑色轿车加速到与他们并行,副驾车窗降下,枪口伸出。
“阿渝,低头!”许非砚大喊,伸手在车座下面摸出一把枪,闭着眼冲那边连扣了几下扳机,虎口发麻。
另一辆车也追了上来,开始新一轮射击。
许非砚再度瞄准开枪,没想到没了动静,“靠,没子弹了!”
“那就先低头——”
宁渝白大吼,猛打方向盘,堪堪躲过去那一波射击。
就在此时,三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从侧方忽然冲出,毫无减速地撞向那辆轿车。对方极速转弯但已来不及,一瞬间,人仰车翻。
七八个黑衣人迅速下车,以车辆为掩体,与后来的保镖激烈交火,完全压制了对方。
又一辆越野车驶来,精准地甩尾停在了宁渝白和许非砚的车旁。
后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明艳的脸。车上的男人扫了一眼两人,语气没什么波澜。
“上车。”
车门甩上,枪林弹雨总算被隔绝。
许非砚瘫在后座,大口喘气,怀里死死搂着那个文件袋。
宁渝白在他旁边,按着左臂渗血的伤口,脸色阴沉地看向驾驶座上的人。
许非砚闭着眼也知道他想什么,气虚地介绍说,“这是唐情哥,是堂哥的爱人,”又对唐情道歉,“抱歉,唐情哥,惹麻烦了,这位是…我的丈夫,宁渝白。”
“知道就好,记得付钱,”唐情单手打着方向盘,不咸不淡地说,“见过的,宁委员长。”
之前D&L第一次和国内详谈,正是他们二人会的面。
宁渝白礼貌又疏离地说了声“您好”,但没说抱歉。他几乎立刻断定,许非砚今晚胆大包天的行动,背后站着的就是这对面善心黑的夫夫。
许非砚白了他一眼,转头盯着窗外的街景。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唐情让他们下车,连句小心都欠奉,更没有搀扶的意思。等两人把车门关上,他便一脚油门踩到底,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医院里。
许非砚靠在墙上,脚踝的固定让他站不直。宁渝白站在他对面,手臂的纱布渗出一点红。
“文件。”宁渝白伸手。
许非砚没动,甚至搂得更紧了。
宁渝白没了耐心,直接上前,近乎粗暴地将牛皮纸袋抽出来。他翻了翻,找出一张货运单,快速扫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
“玛蒂诺号,去年11月15号,托菲诺港入关,十天后,周嵩的海外账户转出一笔钱,数目对得上,但中间隔了这么久——这不是周家惯用的那条线。”
他抬起眼,盯住许非砚,“有人用了你们昌隆的船,利用这条艺术品走私的通道,在给周家洗钱,或者夹带了别的……私货。”
“是啊,我们昌隆出了内鬼,”许非砚也盯着他的眼睛,“不然我查它做什么?”
“查、内、鬼?”宁渝白重复了一遍,心想简直荒谬,忽然想到了什么,毫无征兆地问,“你这个稽查员身份,是从许梦得那里弄得吧,花了多少?”
许非砚不知道他干嘛突然问这个,但很干脆地报了个天文数字,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你今天的命,也得算钱。不过你的话,他们估计……更想要点别的。”
宁渝白被他气笑了,“所以,为了抓个安东尼奥,你找许梦得借这种力、付这种价?许非砚,你至于吗?”
“我花我的钱,我觉得值,它就值,”许非砚漠然道,“你查你家后院的火,管我怎么清理门户呢?”
宁渝白冷笑,“你这种,一般算不上清理门户,顶多算差点被清理了。”
他又说,“你想抓个内鬼,在昌隆里站住脚,我理解。但你能不能做事之前,先掂量一下轻重?你差点死了,安东尼奥背后的人不知道有多危险!”
许非砚心中冷笑,什么都没搞懂、什么不知道的人,明明是宁渝白。
他双手抱胸,声音尖锐,“宁渝白,你搞清楚,是我救的你,要不是我带了枪、我提前知会过许梦得,你都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是吗?”宁渝白忽然笑了,很轻地问,“所以你早就留好后手了,你一开始就清楚这趟不太平——这架势不像是为了个安东尼奥啊,你到底在干什么?”
许非砚:……
许非砚暗骂自己失言,宁渝白这混蛋,心眼比筛子还多,随口一句话就能被他盘出这么多。
多说多错,许非砚冷冷地瞪他一眼,“你查你的,我查我的,放心,我碍不着你的事,所以你也不要管太多。”
“但你的这条线,跟周家的事缠在一起,”宁渝白不予认同,“你查的,我也得看着。”
许非砚彻底烦了,少爷脾气上来,“那你想怎么样?让我停手?还是让我把我查到的,一五一十先汇报给你?”
宁渝白被问住了,他似笑非笑地盯着许非砚看了几秒,火气也上来了,很缓慢地开口。
“砚砚,我看起来,像是需要等你……汇报的人吗?”他语调依旧平直,混着若有若无的亲昵,“你想守着你的秘密,可以,那就担好你的后果——”
“记得看好了,别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