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孟怀玉、还有徐永琴坐在我家饭馆里讨论我们光辉的事业。
孟怀玉告诉我，他准备转型当游戏主播了，为此买了不少恐怖解密方面的游戏，已经初具成效。
“你的爱好也太特殊了。”孟怀玉抽烟，“我见你的时候你那身旺旺套装映在我的脑子里，我以为你已经堕落成那个样子了。”
我说：“赚点外快，你都不知道当网红多赚钱……视频流量和广告，哥现在也是个有点小钱的帅哥了。”
孟怀玉望着门口人来人往的街道：“厉害，借我五十。”
我从收银柜里爽快地掏出五十块钱：“赏你的。”
孟怀玉很没有诚意地说：“谢主隆恩。”
徐永琴奇怪地看着我：“张谨生，你为什么一直往孟哥身边挤？你旁边不是还有位置吗？”
在她的注视下，我只好往旁边坐了一点。
我说：“小孩子别多管。”
徐永琴低头玩手机，不满道：“我已经十八了。”
她没看见。
孟怀玉这次主动往我身边坐，跟我大腿贴着大腿。我看向他的时候，好似往我身边坐的不是他。他抽着烟，低着头看手机。
我看他一眼，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病，对着手机屏幕左右滑来滑去也不点进什么软件，这是个什么意思？
“别划了，再划屏幕就包浆了，你的手也要生茧子了。”
孟怀玉收起手机，干咳一声，四处张望。
我看了一眼钟，发现已经四点多了，附近的小学响起了放课铃。外面已经有陆续走过的小学生了。这些小学生硬是把肥大的棉袄塞进校服里，整个人都被绷得圆滚滚的，一个二个走在外面像极了在热汤里翻滚的汤圆。门前正好路过几个低年级的小学生，脸蛋红红的，头上带着针织帽子，耳朵上也带着护耳套。我朝他们扬扬下巴：“哟，这么早就放学了？”
小学生都转过头来，怪叫起来：“我草！这不是那个旺旺傻逼吗！”
我：……
孟怀玉：……
徐永琴：……
我再也不会主动给小学生打招呼了。
真的，要不是徐永琴和孟怀玉拦住我，我今天多少要去单挑小学生了。
我气恼地说：“你俩别憋了。”
终于两个人发出爆笑，徐永琴还在拍桌子，孟怀玉在拍我的腿。
我点了根烟，冷笑道：“现在的小学生真欠。”
孟怀玉深以为然：“确实，以前多朴实啊。现在这些孩子有电子产品后，接触到的东西也多了，好的坏的都一起学。”
我说：“孟怀玉你别装了，你小时候不也一样吗。我俩一起去偷鸡蛋被发现，然后被咱爸追着打的样子你忘光了？”
孟怀玉谦虚道：“一般一般。当时我俩还被追得满村子跑，然后我俩一起爬到榕树上待到大半夜，最后咱俩的妈来把我俩哄下去了。”
我道：“……结果还是被按着打了一顿……”
孟怀玉点头，笑眯眯地看着我：“当时我俩都在树上，你抱着我哭，说你要是被打死了可怎么办，还让我以后去给你烧纸呢。”
我忍不住踹了孟怀玉一脚。
我沉痛道：“徐永琴你别憋了，你的脸已经开始抽抽了。”
徐永琴的笑声是我听过最独特的笑声，不像别人文章里那些“银铃般的笑声”之类，先是猛吸一口气，然后从头脑里发出共鸣一样的尖声。我觉得要不是徐永琴生在这里，就凭她能笑出女高音的本事，多少要站上舞台参加中国好声音了。
徐永琴终于停下来，趴在桌子上喘不过气：“笑死我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我忍不住说：“还有更过分的呢……”
徐永琴问：“也是跟孟哥有关的？”
那当然，我的十九岁除了那空白的四年，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能跟孟怀玉扯上关系。
我回忆起来：“是小学五年级的下学期，四月份的样子。学校组织去校外采风春游，也算是一种感受自然的方式。然后我和孟怀玉一直坐在一起……那时班主任在讲很遥远的事情——”
满脸痘痘的圆脸班主任坐在草地上，我们也坐在她身边，成了一个圈。春天的味道是花香、泥土、嫩芽，她在教我们感受春天。
她让我们嗅闻土地的味道，看野草如何生长的，她说，我们是山里的孩子，以后可能继续留在山里，也可能去城里找自己的天地，无论如何都不要忘记我们最初扎根的土地。我们就像是肆意疯长的野草，有的会开成连片的花，有的也会以一根笔直的根茎张开属于自己的叶。这位老师在我看来既不是花，也不是叶，她更像是一点浮萍，急匆匆地来，急匆匆地去，她是来支教的大学生，后来随着温柔的山风在三年后的一个学期里悄悄离开，只留下一地眼泪。孟怀玉因为她的教育而对城市心生憧憬，而我只记得她被扎成马尾的卷发，我觉得像我妈刷碗的钢丝球。
什么是春天的味道。
我问孟怀玉。
孟怀玉说，就是你去摘花，然后被蜜蜂蛰哭了的眼泪的味道。
我说，你有病吧。
孟怀玉对我做鬼脸。
班主任说我们要做坚韧不拔的野草。
但野草也分三五九等。
然后我看了一眼被她坐得奄奄一息的野草，心想这大概就是倒霉的野草吧。
她让我们把自己看见的和感受到的春天都记录在本子上。其他的同学都拿出笔和本子写，我心想，难怪学校这么好心，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什么都没带。
班主任虎着脸看我：“不带纸笔的学生就像是战场上不带枪的士兵！”还好今天她大概心情好，把她的纸笔给我了，没有多加苛责我。
我握着她的笔，望着天空想，我要写什么呢？我一个字都憋不出来，于是看向孟怀玉的本子，准备抄袭一番。他只写了一句话，他写道，春天就是跟笨蛋坐在一起聊天。这话里的意有所指几乎点明了就是在说我。我气得推了他一把，骂谁笨蛋呢！
徐永琴又爆发出笑声。
我无语地说，别他妈笑了，后面还有更过分的。
徐永琴笑得一口气上不来，还能怎么过分！
我说，你先听我讲。
孟怀玉嬉皮笑脸的样子差点把我气死。我没跟他说话了。
班主任在念着自告奋勇交上去的纸张，我跟孟怀玉在角落做小动作。
孟怀玉看我不理他，凑到我面前来：“真生气了？”
“我没有。”
“我不信。”孟怀玉对我做斗鸡眼，我尽量忍住不笑。他看我没反应，扯着我的袖子，“张瑾生，看我！”他把随处可见的野花别在耳边，对我抛媚眼，“别生气了少爷……”
好吧我憋不住笑出来了。
被这一打岔我也气不起来了。班主任念完后，又开始问大家，有没有梦想，以后想做怎样的人呀，每个人都来说一说。
从她右手边第一个女生开始，女生说，我想做一个妈妈。
我心想，我要做爷爷，做所有人的爷爷。
我自己在心里乐，很快轮到了第二个人。
他说他要当宇航员。
我心想，去吧去吧，太空里全是喜之郎果冻。
我数着人数，要不到多久就能轮到我。
小孩的梦想都很简单，他们说要考清华北大，有的说要当爸爸妈妈，有的说要当宇航员、科学家，有的说要当个舞蹈家上春晚，有的说要做老师，有的说要做大老板。每问一个小孩都会得到类似的答案。现在想来，我的小学同学没一个成功的。就那个说“要当舞蹈家”的，前几天跟一个男的在村里摆席结婚了，虽然没到年龄，但也就算是默认了。长大后可能只会实现当初自己所说的“梦想”的三分之一。比如说那个要当宇航员的，现在去城里打工给别人装空调。都是悬在空中的，也不差。
终于快轮到我了，我急得问孟怀玉，准备抄袭一番：“你的梦想是什么？”
孟怀玉看着天反问我：“你呢？”
我说：“我不知道，以后当个普通人吧。”
孟怀玉赞叹：“够现实。”
我正想谦虚地说是我比较成熟，孟怀玉就抢先一步开口了：“以后我要赚很多钱，给你修个大别墅，你前几天不说想吃广告里的巧克力吗？以后我有钱就能给你买了。给你买一大堆。”
没想到孟哥这么爱我，我都快被感动出眼泪了。
孟怀玉补充了一句：“怕你以后住桥洞吃剩饭。”
真的，孟怀玉你是不是有病。
我已经抬起拳头要揍他了，结果就轮到了我。我只好勉强站起来，深觉自己要做普通人的梦想很二逼，在前面一众辉煌而有志气的发言下显得太呆板。我深刻反省沉思，我既不想当科学家，也不想当宇航员。我看着远处的风筝，莫名想到了前两天在电视里看的一部片子。
我大声说：“我以后要当奥特曼——”
班上的同学都发出爆笑，觉得我在抖机灵。可我没有，我如果要有梦想那就是当奥特曼，又帅又有正义感，是大英雄耶。班主任也无奈地看着我笑，调侃地说，看来张瑾生同学的梦想比大家都宏大呀——
轮到孟怀玉时，我抬头看着他清秀的脸。我才不认为他会真的说要给我修大别墅。可能也跟其他人一样吧，我在心里猜他会想成为怎样的人。我好奇地看着他。
这个班主任眼里的优等生，也说出了一个跟我一样别具一格答案。
他说：“我要做怪兽。”
大家都笑，班主任也笑，所有人都知道孟怀玉这么说肯定跟我有关系，因为我俩是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的朋友。
接着又到了其他人发言。孟怀玉跟我说：“你要当奥特曼，那我就陪你当怪兽。”
我问：“……为什么啊？”
孟怀玉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如果你遇见的是别的怪兽，那你可能会受伤。但如果是我跟你一起的话，你就不会受伤，也不会因为没有能量还要找别人借光。你打我，我不会还手的。我假装被你打得嗷嗷直叫，而你是威风凛凛的大英雄了。”
风吹过，把孟怀玉的衣服都吹动了。他的话和他的笑在我心里烫了一个洞。
我眨巴着眼睛，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我才不用你演戏，我强到爆炸好吗？”
孟怀玉笑着撞回来。
当时我记得很痛，孟怀玉他一个高兴没收住力，我甚至还觉得这是他蓄力的结果。
我的上半身一歪，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我他妈被他撞沟里了。
我心里洞一下子被填上了，孟怀玉急着来拉我，导致自己也一起掉沟里的时候，我的心又开了一道缝。我满身都是泥土，连脸上都是，他好一点，只有下半身狼狈。在回程的时候我被所有人取笑，孟怀玉帮我凶回去，还在他自己的脸上也抹上泥土，他说这样大家就不会只笑我了。
在万物复苏的季节，我心里的泥土被撒下了一颗叫做“孟怀玉”的种子，生根发芽，抽叶拔枝，在我心里长成蓬勃的参天大树，风吹过时也会撒下星雨般的花。
后来事实证明，我揍孟怀玉的时候，孟怀玉不仅会还手，还会把我按在地上逼着我叫哥。
徐永琴停不下来地笑。
她根本不知道我被撞到沟里去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