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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暖阳第6章 灰色
44 段

第6章 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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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怀玉这种人我是真的挺难理解的。经常会做出一些我看不懂的操作。

自从他回来后,我有事没事就跑到他家里去睡觉。有天晚上我在外面买了一盒烤海鲜带过去一起看电视剧,他看见后把我摁在床上,然后用皮带捆我的手,说不能吃这种垃圾食品。孟怀玉真的出息了,给了我屁股一巴掌后就拎着烧烤袋子出去了。我那个急啊,挣开束缚后去找他,他大概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

我看见他站在垃圾桶旁边吃得老香了。

我怒从心起,直接上去给了他一拳。

他求饶,哥我错了,这种东西你真的要少吃,我觉得丢了可惜,帮你尝尝。

我说,你有病吧大哥,你不让我吃你自己在楼下偷吃,你是人吗。

这种事情在小时候也经常发生,他会抢走我身上的糖,义正言辞地告诉我吃了不好,然后他自己吃了。我俩会打起来,然后他只能给我买更多的糖赔罪。

我以为今天也会这样,于是我说,你快点去再给我买。

孟怀玉很干脆地拒绝了。

我说,你几个意思啊?我自己买的想跟你分着吃,结果你把我捆起来还给了我屁股一巴掌,自己在垃圾桶旁边吃。你说你是不是有病?

他在黑暗里抽烟,头顶上是纷飞的细雪。他含着的烟的橘光一闪一闪,像天上飞机在夜空中的信号灯。一阵强烈的橘光后,他丢下烟头,揉着我的脑袋,他说,听哥的行不行,以后别吃了。

这简直神经病。

我挥开他的手,觉得这个要求莫名其妙。然后回到他家,抱着我自己的被子回去睡了。

跟他冷战了两天后,他终于忍不住来找我,手上提着一袋子海鲜,他说是跑遍了镇上才找到的,镇上的东西太少了,他只好去我前两天去过的烧烤店,出高价买了原材料带回来。他说,我给你做行不行。我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八十个平方不到的家里,他在厨房处理海鲜,还把我爸妈和外公也叫到他家里去,说是要大展身手,在我耳边悄悄说,哥,你别生气了,我在给你赔罪呢。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从细盐一样的雪变成白糖一样的雪,再变成鹅毛一样的雪。顺着风向打转降落,在地面堆上一层白色的鹅毛。我站在窗边看雪,下面有小孩不怕冷,用脚在空旷的白雪地上画出一朵花。

一个月后的某个晚上,下了比这场雪还大的雪,那时已经可以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浅浅的雪坑了。我跟孟怀玉的朋友蹲在路边,我请他吃了碗豆腐脑,他暖了身子后凝望着大雪。

直到那个晚上我才弄明白前两天的孟怀玉,究竟怀着怎样的恐惧与不安。

不说这些了,未来总是对过去感到惋惜的,多说无益。

我认为我和孟怀玉空白的四年里没办法感知到对方经受了什么。就像他也不知道我和我爸妈经营着饭店,然后被地头蛇收取保护费而被打了一顿的事情。我爸是个老实人,我妈是朵辣椒花,他们在交保护费这件事上产生了巨大的分歧,但都默契地没有告诉17岁的我。在我爸被打断了一条腿、我妈破了相后,我才发觉我爸妈受了委屈。辣椒花好像要枯萎了一样,在医院照顾我爸,又回到家照顾我瘫痪的外公。我自认为是家庭的一份子,我跟徐永琴一合计,觉得不能这样下去,至少,得有钱吧?即使这赚钱的方式有多么小丑,有多么丢人。只是有时我会尴尬,我最可笑的一面居然让孟怀玉抓个正着。

后来,一朵美丽的辣椒花收起浑身的刺和辛辣的味道,上交了保护费。

事实如此,但前面我也说过,我妈的的确确是一朵辣椒花。后两年扫黑行动,我妈成了地头蛇团伙覆灭的战斗主力,还获得了市里给她颁发的“优秀市民”奖项。我一直觉得如果不是我妈学问不高,又不爱学习,她应该能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当然她现在也很厉害。

现在的“优秀市民李春和”,跟孟怀玉一起站在厨房里处理海鲜。

我妈说,怎么突然想吃海鲜了。

孟怀玉说,不是我,是瑾生想吃,前两天我给他把海鲜烧烤扔了,他不高兴就不理我。我给他赔罪呢。

我妈说,你别理他,他就是不懂事。

孟怀玉说,他很好,是我自己的原因,以前是年纪小不觉得,年纪越来越大,就越患得患失。

我妈看着孟怀玉叹气,孟怀玉低头处理食材的样子,使她想到了明明不该在村里结婚生子的、眉目总是带着忧愁的杨月。

我妈这个人文化不高,但总能说出很有道理的话来。她说,人生总是有无法面对的事情,你越不想去理,就越是能在你身上划出刀口,不如正视它,害怕就害怕,恐惧就恐惧。人不可能没有情绪的,别把自己憋坏了。

孟怀玉说,姨你就没有害怕的事情吗?

我妈大笑道,我害怕蜘蛛老鼠蟑螂,但我也有弄死它们的能力。我一边害怕一边弄死它们,这算不算害怕?我爸瘫在床上,也不知道哪天断气,而我再也没爸了,你说我怕不怕?

孟怀玉也笑。

我站在窗边,从窗台上摆放的镜子里看见孟怀玉和我妈交流。我并不知道他们交流了什么,只觉得孟怀玉轻松了,从见我带回海鲜烧烤那天起的恐慌不见,像是被风吹散的乌云。

外公他双腿瘫痪,只好坐在轮椅上。他学着戏曲频道里的黄梅戏《女驸马》,中气十足地哼唱。苍白的山羊胡子搭在围巾上,像老去的玉米须,蜷缩枯萎。他萎缩得像晒干的玉米杆的双腿被包裹在肥厚的裤子里,一双黑色的棉鞋踩在地上。十年了,他在以前也穿着这双鞋,瞒着外婆带我去跟小孩打雪仗。有我外公在,那些小孩溃不成军。我们默契地击掌,为我外公以大欺小感到自豪。他捧起间杂着枯叶、灰尘的白雪,撒向空中,他对我说,下大雪咯。我笑着缩起脖子,那些雪块、雪粒、雪尘降落到我的脖子里。

窗外的雪还是不停,下大雪咯。白雪浇盖着小镇,是细腻又温柔的一幅画,把回忆也掩埋。遮住建筑物的雪,压弯树枝的雪,铺成毯的雪,在我眼里成了美好的梦。

晚上我跟孟怀玉一起睡的,我在黑暗中问他,这四年你到底怎么了呢?到底怎么一回事呢?

孟怀玉说,父母双亡、成绩下降、走进上海。

我想也是。孟怀玉去城里读书的那天,他站在小镇口跟我告别,说他一定会有自己的天地,让我等他,如果有了更好的选择也可以不等。我不明白他话里的含义,不知道什么是更好的选择。我只知道他的爸妈换上了自己最新的衣服,带着一步三回头的孟怀玉,在重点高中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坐上去城里的车。

明明活生生的两个人,我却在几年后听闻到他们的死讯。中考全区第一的孟怀玉,连本科线都没上。

那个夏天很热,跟今晚是两个极端。

我说,孟怀玉,你还会走吗?

孟怀玉说,不会了,以后都不会走了。

我想了想,说,好吧,如果你要走的话也可以,但是要带我一起。

孟怀玉答应了,他说以后去哪里都带着我,不会再留我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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