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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包里的几样东西,在之后的几年,何其越再也没拿出来过,不是不想,是不敢。
每天一下课,他就急匆匆赶去兼职,有时候只是发发传单,有时候得骑着电动车去送外卖。
每次送外卖,他都暗暗感叹,幸好自己提前学会了自行车。
周末,他会在冰淇淋店站一整天,两天能赚两百多。
晚上,坐在床上揉腿时,他突然就想起了那一百块钱一篮的草莓,这个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眼睛,比大腿还酸。
大二开学选课,何其越熬了两个晚上,抢到了学院的篮球课。每节课,老师都随机组队,不到半个月,何其越就认识了全班人,还交了好几个朋友。
其中一个人,何其越对他的印象最为深刻。
接连好几次课间休息,都有个男生给他送水,在众人的玩笑声中,他直言了自己的性取向,表情十分坦然。大家听完,并没有多诧异,甚至还有几人送出了祝福。
这件事给了何其越很大的冲击。在他的观念里,同性恋和错误是划上等号的。正因为是错误,所以奶奶才每日求神拜佛乞求原谅,所以何国庆会是这样的结局,所以李月茹才不要自己甚至厌恶自己。
在那个小地方,他从没见过两个同性像情侣一样在一起,他也不相信这种事能够获得别人的祝福。
他本来以为,同性恋会被这个世界抛弃,就像——李月茹抛弃自己一样。
原来,不是这样的。
不能因为做这件事的人少,就被定义为异类。
原来,何国庆的自私,只是因为他是何国庆,而不是因为他是同性恋。
大二下学期,何其越加入了学校的志愿者协会,除去兼职的时间,他会跟着协会去做各种活动。有时是看望失独老人,有时是陪伴自闭症儿童。
暑假,协会组织大家去山里支教,汽车一路颠簸,何其越晕得难受,撑着脑袋闭上了眼。
窗帘坏了,他只能找件衣服把自己整个盖住,睡得半梦半醒之际,闷得有些想吐,他便拉开衣服半闔眼喘气。
抬眼,看到窗外有一种花朵,边缘是白色,正中间是爆炸式散开的玫红色,何其越迷迷糊糊觉得场景有些熟悉。他想起初二那年,张一柯带自己去省会玩,两人的手牵了一路,路上也有这种花朵。他又想到,每年夏天,张一柯嫌热,不让自己抱着他,但他的手指总是会轻轻盖着自己的指尖。
何其越眼睛涨疼,扭过头闭上眼,不愿再看那花朵。
胃里的反酸压不住,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屋子,高烧躺在床上,撒着娇不肯喝粥。张一柯抱着自己,说楼下六岁的小男孩,生病了还能吃一大碗白米饭,又说飞哥初中找人打群架,还没动手就摔了个狗屎趴,趁何其越笑的时候,张一柯立马往他嘴里喂了一口粥。
十九岁的何其越跟着十三岁的何其越一块笑,但是没有喝到粥,只尝到了眼泪的咸味。
支教结束,何其越在车上一一查看学生送的一大袋礼物——自己编的花环、自制的贺卡、画着彩画的鹅卵石……
同座的女生看着何其越手上的鹅卵石,说:“小越,你性格真好,适合做老师,也适合做朋友。”
“性格……好吗?”
“对啊,很好相处啊,小太阳。”
何其越有些诧异,他想起小时候别扭的自己——拒绝和任何人说话,讨厌别人,更讨厌自己。
是张一柯让他知道,原来他也可以被需要,被关心,被紧张,就算是撒娇耍泼,也能得到拥抱,只需要做自己,就能得到满心满眼的喜欢。他被爱滋养六年,才变得不再厌弃自己,才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可是,他却偏偏要质问张一柯的爱,质疑张一柯的好。
自己这样无理取闹,这样不懂事,难怪对方连玉佩都要扔了。
大三,何其越找了个培训机构做助教,还接了好几个私人家教,得到的工资比以前高了许多。
他吃穿很省,有许多零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买过了,但是卡里的存款还是涨得很慢。
有时候,何其越会想,张一柯到底做了多少活,吃了多少苦,才能把自己和他都供上了大学,还能时不时给他买这么多零食。
他觉得几年前的自己说错了,他想张一柯的时间,远远不止一日三餐。每一次找兼职,每一次发工资,每一次被夸奖,每一次受委屈,他都会想张一柯。就连换季从行李箱拿衣服的时候,他都能想起两人在店里买这衣服的场景。睡到半夜,他也总是习惯性地去找张一柯,摸到的,却只有冷冰冰的墙壁。
冬天昼短夜长,何其越做完家教出来,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他走进便利店,拿了一盒泡面,看到旁边摆着的麻薯面包,怔了怔,拿了个巧克力味的,然后又四处看了看,拿了个三角饭团。他抱着这三样东西在窗边坐下,拿起饭团咬了一口,然后去拆麻薯面包,吃到中间甜腻腻的爆浆夹心时,他揉揉眼睛,又闷闷地撅了撅嘴。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走过来,递给他一张餐巾纸:“哥哥,不能吃得满嘴都是哦,会被妈妈骂的。”
“谢谢你。”何其越接过纸巾,擦了擦嘴,“我没有妈妈,但是我有哥哥。”
他的哥哥,会接他放学,会为他拼命,会给他买一百块钱的草莓,会把最甜的椰子放在他手上,会给他的衣领挂上一个氢气球然后叫他“小孩”。
两人在微风徐徐的傍晚,站在街边吃肉沫煎饼;在和好的深夜,靠着冰箱吃化成一团的日本生巧;在全国最高的摩天轮上,看银河似的大江;在万家灯火的夜晚,坐在山头互相依偎。
他的哥哥左手大拇指的指甲凹凸不平,右小腿上有一条细细的疤,他的哥哥满身伤痕,却给了自己一个家。
他不可能放弃张一柯的,他早就爱上张一柯了。
自己一辈子也离不开他的,何其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