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猜测,也没有对他到来的惊讶,陈宗渊只是问他为什么来都来了,站在门口不进入,就像问今天为什么会是晴天一样,太寻常。
戌学霖人生中很少听过这样温柔的语气。何学珍跟他讲话时大多数平和,可是谈不上温柔。
女性和男性之间的交流不大一样,他在何学珍那里得到了很多的爱,不过更多是直叙式的关心,而陈宗渊给他的感觉,好像两人是站在天平左右两侧,是完全平等的,没有谁高谁低,也没有年龄上的压制。
“你都听到我来了。”戌学霖拎着东西的手紧了紧,塑料袋已经在他掌心变出一道勒痕,他觉得手掌很痛。
陈宗渊坐在轮椅上,从他的角度,需要微微仰头才可以和182的戌学霖对视。
他把轮椅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条路,让戌学霖进来。
“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我的房间,更不会就这么傻呆呆站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来打扰你睡觉。”
戌学霖提着东西进去,把门重新关上。
房间很大,在红木门隔绝屋内和屋外两个世界后,周围就变得异常安静,听不到其他声音。
他把买的一堆东西全都摆放在桌上,想了很多句话,不知道要怎么开头。
陈宗渊的轮椅在床边,转弯调整好角度。
“你怎么这么晚来疗养院?”
戌学霖问:“你说我没打扰你,那我来疗养院,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这是什么样的问题?
陈宗渊笑了,他两只手从轮椅细细的轮胎上收回,放在毯子上面,“你来,我当然高兴。”
戌学霖曾经无数次想从陈宗渊这里听到他想听的话,想得到他肯定的答复,无论什么问题,无论什么前置条件。
但那些幻想之中,他最不希望的可能就是现在,他最讨厌面对的近况也是如此。
他靠着床头柜把脑袋低了下去,古董灯把他的眼睛照的不像之前那样黑亮,他的头发被风吹乱,在购物中心买了很多东西,一路又吹了很久的风,终于到达温暖的环境,他的内心没有变得干燥,反而像荒漠中突然生出的一个泉眼,可惜里面流出来的是一股血液,猩红粘稠,他不知道该怎么向陈宗渊说。
陈宗渊问:“你遇到什么困难了。”
戌学霖摇了摇头:“不是困难,我就是想不明白,不能接受。”
陈宗渊:“是什么事情?关于你的工作,感情,还是你的生活?”
戌学霖苍白笑了下,嗓音好苦:“还感情呢,哪有感情啊,我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估计用不了多久我就要失业了。”
“怎么会?”陈宗渊没露出诧异的神色,他对戌学霖这样的境况没有任何惊奇,反而,就像他已经知道这件事,更多是平常的询问,“你之前说集团董事长钦定你去演短剧主角,这是很好的开始,你怎么会失业?”
戌学霖身体撑不住,他靠着床头柜滑落坐在地上,太多无力环绕周围,他伸出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对,我没骗你,董事长确实点名让我去演男主角。今天剧组开始运作了,本来都要正常拍戏,所有的所有都准备好了——”
突然,戌学霖哽咽。
他的双手抱住膝盖,他觉得好无力。
“所有的所有都准备好了,马上就要拍戏,丁总突然带了我死对头进屋,说让他当男主。”
他想到侯欣:“欣姐说让我先回来待定,回头和原著作者商量,能不能加个适合我的角色。可我知道,基本不可能了。”
陈宗渊手指在毛毯上敲了两下,问:“为什么不可能。”
戌学霖:“道理我都懂,说是让我回来等候,说加角色,不过就是安慰我的借口。这个项目其实已经把我踢出来了,让宇杰代替我是丁总的安排,所有高管都改变不了结果。我就是不能接受啊,到头还是败给宇杰,明明我不比他差的。”
他真的好想哭。事业上的巨大落差,让他此刻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不如对方好,所以才没人相信他,愿意捧他。
明明宇杰样样都不如他,却有丁总愿意给他撑腰,让他演男主角。
他差什么啊?不差吧,那为什么他明明不差,却还是什么都得不到。
他脑海里只有很坏很坏的想法。
他被迫怀疑自己,他觉得他很差。
戌学霖不愿意让陈宗渊看他笑话,也不想在他面前掉眼泪。他假装打个哈欠,把头埋进了胳膊里,在陈宗渊看不到的地方,膝盖裤子湿了一片,他真的特别难受。
房间内开着加湿器,陈宗渊不喜欢单纯的让空气湿润,每日的加湿器内都会加入特调香氛,来保证房间内空气清新,能够助眠。
戌学霖一边哭,一边走神。
床头柜的加湿器散发着湿润的香味,好好闻啊,怎么陈宗渊每一次调配的香味都那么好闻,他真要被这气味迷死了。
陈宗渊没管戌学霖,任凭他趴在膝盖上哭。
哭了很久,眼泪掉不出来,裤子也没地方可湿,可以擦鼻涕。
戌学霖呼出一口气,支楞起脑袋:“你——”
他要说什么全忘了。就看见陈宗渊在看着他,他的眼神平静而柔和,不知道多久,不知道时间维持的长短,就知道他一直在看他,从他掉第一滴眼泪,就一直在看他。
“你哭完了吗?”
“……”
陈宗渊拿起纸抽,递给戌学霖:“去洗洗脸,擦一擦吧。你现在看上去很狼狈,思路也被情绪主导,不适合谈话。”
戌学霖:“……”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陈宗渊没安慰他,说的也是很中规中矩的一句话,可他反而松口气,不再紧绷。
他爬起来,从纸抽里拿了几张纸巾,把脸部残留的眼泪擦干净,无声去洗手间,洗脸,做清洁。
等戌学霖再次出来,陈宗渊已经从轮椅转移到了床边。他的两条腿很长,脚下还穿着拖鞋。他的腿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戌学霖知道他不能太长时间行走,有时候站立久了也会很痛,失去力气,在这一年多,每次戌学霖推着陈宗渊出去晒太阳,陪他在庭院里散过步,回来的时候都是他搀扶着陈宗渊才能从轮椅到床上去。
没有人照顾,偶尔他是很难才能站起来。
看到陈宗渊自己从轮椅坐到了床边,戌学霖没那么难过,更多是愧疚。
“对不起啊,我太任性了,让你等这么久。在轮椅上一直坐着,你会不会腿麻?我给你按按吧。”
他走到陈宗渊身边去,半跪在他膝盖旁边,将袖子折起来,伸出两只手,透过丝绸睡裤要揉捏陈宗渊的双腿。
手指即将碰到布料的瞬间,戌学霖的手腕被陈宗渊抓住了。
他茫然抬头,黑色的眼睛中透出疑惑,不安。
他害怕被陈宗渊拒绝,更害怕因为他的脆弱和遭受打击表露出来的怀疑被陈宗渊讨厌,认为他是个懦弱的人。
“我……”戌学霖下意识想辩解。
陈宗渊却打断他:“你热爱艺人这份工作吗?你想拿下这个项目,想成为短剧男主角,是因为你想火想赚很多钱,想有名气,还是单纯不想被对手超过,只要能压他一头,什么代价都愿意付,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
“我说的这些,你有认真考虑过吗?”陈宗渊问,“你内心的向往是在攀比中获得胜利,还是打磨自己,让前方的路更开阔,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