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宗渊问的问题太多,每一个都像一颗重磅炸弹砸在戌学霖心坎,密集程度压得他喘不上气。
“你是在质问我?”片刻他缓好了,才看向陈宗渊,“你是在以一个年长者的身份质问我?”
陈宗渊松开他的手掌,嗓音平淡:“和质问没有关系,和我的身份更无关联。”
松下的手臂和严肃的表情,无论哪样,今晚也好,去年一年也罢,都是戌学霖未在陈宗渊身上见识过的。
他想起护士思思说陈宗渊今天很不高兴,他还来了访客,两人谈的不愉快,忍不住问他:“今天有人来看你了,是你的朋友吗?还是你的家人?”
陈宗渊:“在你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之前,我拒绝回答你对我的任何提问。”
“为什么?”戌学霖不解,“这二者有什么关联?”
“你这一年反复来疗养院,给我读百年孤独,陪我晒太阳,陪我散步做康复训练,是为了什么?”陈宗渊问。
戌学霖诚实地回答:“刚开始是因为我要演一个志愿者的角色,我想得到更真实的表演经验。后来我发现你是一个很有思想,很有境界的人,你嘴里说出的观点和我接触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是长辈,你比我年纪大,你在生活还有世界观上的认知比我宽阔很多,我和你在一起学到不少,我也受到了很多影响,对生活中的黑暗面看得更开,所以我敬重你,我愿意和你待在一起,向你学。”
他说很长一段话,陈宗渊仅是倾听,没有打断,也没有质问,质疑他的目的。
他说完第一段,陈宗渊仍旧有听下去的意愿。
戌学霖只好抓了抓头发,破罐子破摔往下说。
“我不是神经病,我也不是变态,和其他年轻人不一样。”
他说一句,突然又打破他的说法,话锋一转,否认。
“不,我就是个神经病,就是个变态。我和其他的年轻人不一样,我和这个年纪所有青年都不一样——我渴望谈恋爱,我想有一段感情,我当艺人是因为我觉得这份工作很有意思,我有虚荣心,我喜欢被其他人夸赞,被追捧。我想当世界上的热点,想当人群中的中心,我想被所有人仰望,我想被崇拜,想被人提起来时是鲜花掌声还有呐喊,我不甘心去朝九晚五做普通的工作,不想平平无奇的过一辈子。”
内心曾经隐秘的欲望,在这一秒被无限放大,被亲口说出。尘封在笼子里多年的野兽洪水滔天,他将所有负面情绪释放出来,他抱着脑袋,痛苦陈述,他不愿面对的真相。
“我想演戏,我想当男主角,我想比宇杰更红!我想谈恋爱,我想和我喜欢我崇拜的人在一起,我想建立亲密关系,我想把欲望变成每天可以见到的面,可以伸出手就拥有的拥抱,我想和你躺在一张床上,想和你一起睡醒,我想让你赶快好起来……这就是我的私心,我想让你属于我。”
已经说到这个地步,还差什么?
戌学霖发了疯一样,眼圈变得猩红。他看着坐在床边穿着丝绸睡衣的陈宗渊,无论是他宽阔的肩膀,他永远整理有序的发型,窄长而英俊,沉默的脸,还是他无边眼镜下让人看不透的漆黑双眸,哪一样都让他着迷,都让他发疯。
戌学霖的嘴唇变得颤抖,声音也不可抑制的忽大忽小,像远处峡谷里断断续续,空洞的风。
“我喜欢你,这一年多了,我一直喜欢你,在你身边我才真正的安心,能够什么都不去想。”
暖色的灯光被戌学霖的背影遮了一半,折射在陈宗渊脸部上的光变成阴影。他摘掉眼镜,脸上的表情多出一丝无法言说的情愫,“小戌。”
“你别这么叫我。”戌学霖心脏抖的厉害,他捂住耳朵,拼了命地摇头,“我接受不了拒绝,劝告的话我也不想听。”
陈宗渊又一次叫他:“小戌。”
戌学霖:“不要。”
他说:“如果你是为了给我讲道理,让我去找适配的对象,还是免开金口吧。我是成年人,我不是两三岁的小孩,说话之前我动了脑子的,我愿意为我的思维负责,你别好为人师,我不喜欢这样。”
陈宗渊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也没有延续感情方面的话题。他停顿下,犹如一头冷静的雄狮,重新把话题拉回正轨。
陈宗渊:“你刚才回答的很清晰,你想拍这部戏,想演男主角,想把这个项目做好,对吗?”
横竖是不拒绝他,也许是这个话题太尴尬,超出了陈宗渊能够和他讨论的范围。
他不说什么谢谢你对不起之类的话,就已经够好,够宽容。
戌学霖捂着耳朵的手放了下去,胳膊一并垂下来。他点头,减去身上的偏执还有韧性,重新变回一个乖小孩:“我想拍这部戏,我想演男主,我想出人头地,我想前途灿烂光明。”
他抿了抿嘴唇,流露出丝绸一样软弱无力的无助:“我不想一直被压在脚下,一直不温不火。我不想再被宇杰嘲笑,被丽姐打压、看不起。我不想,一点也不想。”
陈宗渊把眼镜折起来,放在了床头。
没有镜片的遮挡,他看戌学霖的眼神不再如山雾般朦胧。阴影下的眼眶依旧深邃,眼窝如峰峦起伏,他的脸型偏长,不笑的时候无论看谁,都透着一股强制的压迫性。
“抬起头,看着我。”陈宗渊命令戌学霖。
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严肃,以及这句直接下达的命令。
戌学霖咽了咽唾液,闻声照做。
他颤抖的瞳孔按照陈宗渊说的抬起,注视他。这是他为数不多和陈宗渊的正面对峙,除去镜片阻隔,没有任何金属以及玻璃的碍事,只是两双眼睛对望,一双懵懂青涩的少年之眼,一双阴鸷成熟的年上之眸。
以前戌学霖为陈宗渊读书时,他总是闭着眼睛微笑聆听。那个时候他要比同年龄的男性长辈看上去更温柔,好相处,他像父亲,像舅舅,像叔叔,是推开窗就可以接触到的邻家长辈,文质彬彬,亲和而无害。
然而今晚他摘下眼镜,没有笑容以及礼节性的加持,戌学霖看到的陈宗渊脸型窄长,两腮凹陷,百万古董灯折射出的光在这张脸上没有映出丝毫仁慈与怜悯,只有冷漠,和对一切满池溢出的掌控性。
陈宗渊两只手掌搭在膝盖上,丝绸睡衣领口朝下,银扣紧闭,在他脖子里,是一条从未出现过的链子。
蛇形扣每一寸都闪烁着刺眼的银光,下端的吊坠不知是什么,沿着领口垂进丝绸睡衣,隐约可见是一片方正的黑色,不见其态,只见其形。
戌学霖眼神从那条吊坠上收回去,他眼皮下垂,无法再和陈宗渊对视。
陈宗渊气场太强,只是几秒,他就被压的喘不上气。
然而下一秒,陈宗渊的大手捏住戌学霖的下巴,逼他再次抬头。
“你连直视我的勇气都没有,拿什么去和丁承业抗衡?你怎么打败那些欺压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