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点不到，鸡叫声如约而至。
周衍因为盖了长期没有见太阳的被子，身上起了很多小红疹，我爹把我从被窝里薅下来去买药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周衍这家伙天生克我。
本就一晚上没睡好，买完药回来，我还得趁着河边人不多去洗衣服。
我仰天长叹，只想感慨自己为啥那么命苦。
周衍坐在门口浏览电脑，抽空抬头嘱咐我：“我就剩这么几套衣服了，你别给我洗坏了。”
他身上穿着我的衣服，看起来宽松了一点，脖子上还露出一片红色的疹子，被他雪白的皮肤衬得更红，白色的T恤使得他多了几分青春气，卸下西装后，周衍整个人看起来随和许多。
同样的衣服，穿我身上和穿他身上咋区别那么大？
但是人再好看有啥用，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废物。按照我爹的话说，人家是知识分子，是精英人士，要多照顾他。
有我爹护着，我也只敢暗地里骂他。
周衍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我就差把不待见他几个字写脸上了，下午我要到果园去，他还非要跟着来。
一路上他简直像个下乡考察的领导，双手揣在裤兜里，慢悠悠地散步。
“你这里都种了什么水果？”
我只当他见识少，勉为其难地解答他的问题：“西瓜，桃子，柿子。”
西瓜上个月已经卖掉了，土还得养养，桃子树上一个个饱满的果实挂在上头，约了水果批发市场的商贩下周来收。村里种果树的不少，每每到了果子丰收季，果园里都能看见小孩儿的身影，有熟透的果子从树上掉下来都能捡去，一年到头从来都不缺水果吃。
周衍停下脚步，微微蹙起眉，他指着一个在果树下撒尿小孩儿，问我：“这样你都不管？”
我一眼就认出那个小孩儿是邻居家的二毛，很不以为然的：“怕啥，小孩儿的童子尿，就当化肥多好。”
结果周衍张口就是骂我文盲。
他说新鲜尿液含盐分和尿素浓度高，直接施用可能“烧根”，导致植物脱水或根部损伤，要稀释过后才能使用。
“你这本就不多的家族产业在你的治理下估计很快就不行了，早晚还是落到我手上。”
“……”
虽然他学历比我高，但我好歹也是读了三年大学的，可惜我学的是土木工程，痛失还嘴的底气。
我把那俩小孩儿喊过来教育。
“大毛二毛，以后不许在树下撒尿。”
他们问为什么，稚嫩的小脸抬起来，疑惑道：“星星哥哥不是你说不要浪费营养的吗？”
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周衍笑着扫了我一眼，很不给面子地说：“直接尿会让树根受伤，你星星哥哥是文盲，你们可别学他。”
周衍问他俩多大，他们说七岁了。
周衍又扭头问我，他们怎么不去上学。
“不读了呗，村里学校没有老师来，早都开不下去了，大家都去打工，就他们这样的，大点就帮家里干活，等十六岁了就外出找工作。”说着我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不如你去给他们上课，反正你在这儿也没事儿干。”
给周衍找活干是造福人民又惠及自身，省得他老把我当保姆使唤，然而我这边算盘还没打完呢，周衍却反问我：“你不是大学毕业的吗？怎么没想过去给他们上课。”
难得被他承认是大学生，大专生有大专生的尊严好吧。我直摇头：“要我去学校啊，我还不如在这儿种树。”
“就这点儿出息。”
“你懂个屁。”
这大自然的风景多好啊，远处的山峦像泼了绿颜料的画，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飘散着泥土的芬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桃子甜，学校的书本墨水味儿哪里能比？
转了一圈，周衍找了个空地在树下休息，阳光顺着层层叠叠的树叶间隙洒落下来，落在他线条分明的脸上，在眼睫下扫出一小片阴影。我蹲在树下除草，回头看去周衍已经枕着手臂躺在草地上，还拿出了手机。
他那全触屏手机在农村可不常见，这种高级的电子产品对小孩儿有着先天吸引力。大毛二毛放下手里摘的狗尾巴草，屁颠颠地凑上去。被打扰了兴致，我都能猜到周衍此刻肯定皱眉了，就是隔着几米远，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听见他问：“听过丑小鸡的故事吗？”
丑小鸡？我也没听过。
周衍一肚子坏水，张嘴就来。
“丑小鸡和别的鸡长得都不一样，它不长毛，是无毛鸡。”
俩小孩很惊讶：“啊？真的有不长毛的鸡吗？”
周衍收了手机，撑起手臂盘腿坐起来：“女巫告诉它，它其实是雄鹰，但是想长出毛，就要听话懂事，只有长出毛变成雄鹰才能飞出大山，看到外面的世界，吃到美味的实物，可是丑小鸡总是贪玩，不听话，每当它调皮一次，撒谎一次，他的嘴巴就会变长，最后它的嘴巴越来越长，脑袋越来越重，他再也飞不出大山，也吃不了糖果和蛋糕了。”
大毛惋惜：“啊？”
二毛急切：“那后来丑小鸡怎么办呀？”
周衍又躺了下去，眼睛一闭：“天气太热了，下次再讲。”
“别呀大哥哥，我们给你扇风。”
“对，那边有大叶子，我现在就去，你等我们。”
眼睁睁看着他把俩小孩忽悠得一愣一愣的，立马化身古代谄媚的大臣，立在左右拿着芭蕉叶给他扇风。
我都没眼看。
就他这样的只能骗小孩，我可不会上当。
夕阳沉落山头，归巢的鸟儿掠过天际，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鸟叫声中还夹杂着妇人的呼喊——是张婶在路边喊大毛二毛回家吃饭。
每回张婶一喊，我就知道该回去给我爹做饭了，比闹铃还准时。
这都饭点了，俩小孩儿不愿回家，还缠着周衍要他接着讲故事，磨磨蹭蹭到张婶寻来，得知缘由后让周衍一起回去吃饭。
我一看张婶脸上的笑，就知道这又是一个被周衍那张脸蒙了心的俗人，嘴上一个劲儿夸人家长得俊，还问是不是城里来的，楞个白净。
结果这家伙真是不要脸，不仅跟去别人家里吃饭，回来的时候手上还端了一盆张婶送的腌毛豆，说是张婶让他端回来给我们爷俩儿尝尝。
我爹不爱吃毛豆，周衍就把电脑搬到客厅，另一边放着毛豆当零嘴儿。
我真没见过他这样的精英高管，别人都是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来，重整旗鼓搞事业，他倒好，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躺下睡觉。
看他这么悠哉，我扒着饭都得从碗里抬头骂他一句不要脸。
当然，此话一出，不出意外被我爹瞪了一眼。
“你咋说话的，看周衍人缘多好，你就咋没这个待遇？”
就这连吃带拿的，我爹还直夸他人缘好，这八万层滤镜也是没救了。
真该让我爹也听听“丑小鸡”的童话故事。
要说我爹宠他就罢了，偏偏活都落在了我头上。买药，洗衣服，洗床单……我可算是遭老罪了，不过现在我还不能跟他闹翻，我想向他借电脑查点资料。
作为交换，我把我的被子让给他，免去了他盖之前那个老棉被过敏的风险。
这大热天的，不盖被子睡觉都没事儿，再者说，我身体健康到没边儿，上会儿大半夜淋着雨扛了一车肥料都没一点事儿，哪有他那么矫情。
不过周衍只允许我到他房间里用电脑，他说这里没有网线，他的电脑得连他手机的网络。
又问我有没有手机，有的话可以自己联网。
我哪来的手机联网，有个翻盖手机还是之前为了上学淘的二手的，老褚当时卖了西瓜说要给我买智能机，我没要。手机这玩意儿，能打电话发信息就行，想那么多干嘛。
全屏智能机那是外出务工有点成绩的人用的，我记得王德发就是24k金的大屏，他是村里富田化工厂的老板，是村里有名的暴发户。
“你们村里还有厂啊？”
周衍坐在床上玩手机，边欣赏他下午拍的照片，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天。
“有啊，挺多年轻人都在他厂里上班。”
周衍眉心微拧，放大了手中的照片：“你们村里的落日都是这样的吗？”
我可没空欣赏他拍的照片，眼睛好似粘在了电脑上，网页上是各种种果树的知识。
所谓学到老活到老，笨鸟先飞，专业不对口我可以自己学，区区果树哪能难得倒我。
见我不搭理他，周衍扔了手机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看什么那么认真，看片呢？”他的手掌从我后脑勺粗硬的短发掠过，痒得我直缩脖子。
“滚滚滚，没你那么败类。”
他这人真是纯斯文败类，哪有我这么热爱学习，等我日后壮大了家族果园，我一定叫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正求知若渴中，他突然又来了句：“褚星，你这个年龄是喜欢苍井空还是吉泽明步？”
“……”我无语。
周衍轻笑：“哦，都不喜欢啊……那看看男人？”
“滚，老子发现你真是变态。”
我收回让周衍去给村里小孩儿上课的馊主意。
我真怕他把祖国的花朵都培育成了小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