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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子下乡记第4章
68 段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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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爹说礼尚往来,让我拿了些桃子送过去给张婶。

大毛二毛见我一个人来,争先恐后地问昨天的哥哥怎么没过来玩,手里抓着五颜六色的玻璃珠说要拿去跟他交换故事。

周衍笼络人心的功夫可见一斑。

我揉了一把他们的小脑瓜,纠正道:“昨天那个可不是哥哥,他年龄比我还大,以后见了他要叫叔叔,知道吗?”

“那褚星哥哥也要叫他叔叔吗?”

真是童言无忌。我果断摇头:“他才不是我叔叔,他是……”

完了,那他是我的什么人?是我爹的老相好,是我的后……妈?

回来的路上我还在想这个荒唐的事儿,太投入的后果是在青石板路的拐角差点和褚建明撞上。

待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后,我拔腿就要跑,被褚建明从身后紧急拽住衣角:“褚星啊,别走别走!”

一听他叫我的名字我就想跑,这完全是条件反射。但现在人都拦我前面了,我没办法只好转过身原地站好,扯出一个笑:“老师,啊不,校长好。”

俗话说得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我没被他咬,我小学还是他的课代表。

然后当上课代表却是我噩梦的开端,上课想睡觉被点名,数学试卷写的“解”字太丑被点名,考试不及格被点名……他最爱点我名,罚站罚抄更是家常便饭。我在愤愤不平中竭力反思,将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情况来回细斟,也没想起来自己哪里得罪了他。

直到回家跟我爹告状,我说怀疑老师针对我,我爹说哪有这样的老师,肯定是我的问题。后来把褚建明的名字一报,好嘛,原来是我爹的问题。

褚建明和我爹是老同学,这是什么老同学,我当时小小年纪就知道父债子偿这个道理,边罚抄卷子边跟我爹吐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以前欠他钱没还。”

“瞎说,我俩以前关系还挺好,一起掏鸟蛋,一起到河里摸鱼——人家不是针对你,是把你当儿子了,看你不成器,人家是恨铁不成钢嘞。”

反正直到小学毕业他都没放过我,这种被褚建明一点名就犯怵的惯性简直在我的脑子里根深蒂固。

我俩就这样站在小巷子里,这条路原本容纳两个人就刚好,我高出他大半个头,高大的身躯贴着墙站着,罚站似的。

褚建明跟青年时候比矮了许多,头发白了,曾经不爱笑的脸上堆着褶子,他待在这个村里与一座座的大山经年累月相处,山川河流也写进了他的眼角,抹去了他曾经总是锐利的目光,他从数学老师熬成了校长,曾经还有二十个老师的小学,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以前我觉得他古怪严厉,现在他却变成了慈祥的老头。村里的学校开不下去了,他只能时常在路上闲逛,逢人都能唠上两句。

自打回来帮我爹管理果园后,我就经常能撞见他,他每次看见我都笑,只是这次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彰显了他的愉悦。

“褚星啊,学校要来新老师了,还是985的高材生,你好歹也读了大学,你帮我去看看呐,到时候带新老师转转,也不给我们村子丢脸。”

哦豁,如果说是城里派来的老师我信,可是自愿跑到这里来的女老师那是真稀奇了,我高低得去瞧瞧。

我到的时候村镇公交刚离开,石板路上腾起细碎尘埃,那个女教师穿着白裙子,在村口老榕树下站成一道突兀的风景。我庆幸自己今天还没有去果园,身上衣服还算是干净整洁。我寻思自己形象应该可以,不然怎么对方见到我就弯了眼睛,笑得温温柔柔的。

我简单跟她打了招呼,就带她去学校,路程也不远,五分钟不到,这五分钟里我都在思考,同样是城里来的,怎么人和人的区别比人和狗的区别还大?

我觉得这个老师看起来就很老师,这是一个形容词,但是我接下来要担心的是这位老师被现实给吓跑。

我们的村小学,学校是五十年代的青砖房,教室漏雨、黑板开裂,操场长满野草。就这样破旧的环境,我都怕人家看完掉头就走,毕竟之前下乡的老师连第二天都没挨到,是连夜打包行李跑的,凌晨一点的时候三轮摩托车的轰鸣声吵得整条村都能听见。

可是这位宋依依显然是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见此场景,她竟然还能笑着说:“其实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

这把我都给整不好意思了,我问她怎么会想到要来这里,她说自己从小就想成为一名人民教师,也是在网上看到有人发了教育资源求助的帖子,联系上了校长才知道这里的情况如此糟糕。

“宋老师,你能来我们村里支教,对于孩子们来说可是救星啊。”褚建明站在校门口迎接我们,混浊的眼睛都有泪光闪烁。

窗外的蝉鸣越来越少,我望着操场边丛生的狗尾草,想起三个月钱褚建明说村里年轻教师都走了,四年级的孩子们已经半年没上过课。

"宋老师,这是办公室的钥匙。"褚建明把铜匙放在掉漆的办公桌上,手指点在泛黄的签到簿上,"原来这里有三十多名学生,下半年如果复课,开学能来上课的……"他顿了顿,"还不能确定。"

我和他对视了一眼,褚建明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说得还是太委婉了,哪里是不能确定?那是根本不会有人来。这一年来,村里人都看着王德发虽然小学没毕业但是发家致富,开的厂是越做越大,还在村里建起了五层欧式别墅。于是所有人都想着跟他打工,他们认为读书无用还花钱,早日打工脱贫才是正道。

我听说褚建明上个月去找他募捐建新教学楼,王德发当时正从饭桌上下来,满嘴的油,他打着嗝,说盖了学校又没有老师来,不是纯粹浪费钱吗?你那么大年纪了还能教?早点退休得了。

被这么一通打发,褚建明指定是当众下不来台,我们大家本以为他就此偃旗息鼓,不再考虑建学校的事儿,没想到他又捉了一只老母鸡跑去村长家。我听说村长王长贵当初出资帮助过王德发下深圳,王德发回村办厂这事儿也是村长给他批的,如果村长都开口了,王德发多少还是会给他一些面子的吧。

不过这些都不是我该考虑的,我还得好好钻研种果之道呢。我和褚建明帮宋依依一块整理好住宿的地方,弄好了我就要告辞,我惦记着园子,心早就飞了。

走到校门口老校长说要送送我,我哪敢要他送,一共两条巷子的路程,他也不是真要送我,而是安排了任务给我,走了没两步就逮着我开始夸:“褚星啊,老师就知道你打小就是好孩子,老师没看错你。”

我挠了挠头,尴尬道:“您有事儿就直说吧。”

结果他从衣服里面掏出一叠报名表,语重心长的:“宋老师不知道咱们这里的情况,这个开学报名表还得让你帮忙发一发,你对村子里情况熟悉,认识的人也多,帮学校劝他们回来复学吧。”

“啊?不是,我这也不是学校老师,我也不擅长劝人——再说了校长,我还得帮我爸看园子呢。”

“这事儿只有你最合适,你就是学校明天的希望。”

“我不行,我……”

我是万万没想到这种麻烦事要落在我头上,要不是他拽着我胳膊,我真撒腿跑了。拉扯的时候我听见三轮摩托车由远及近的噪声,抬头一看车上坐着村长。

我这么愣神一会儿的功夫,褚建明已经把报名表塞我怀里了。听说过长辈塞红包的,塞一叠报名表还是第一次见。

"建明!"村长王长贵从三轮摩托跳下,诺基亚按键音混着发动机轰鸣,"德发说可以出资修建学校,他的条件是要把体育课变成劳动课——改成化工安全培训。"

我还以为来的是谁,原来是褚建明搬的救兵。他俩凑一起都一百多岁了,就我一个小辈,大人的事情小孩儿别管,我可不想继续趟浑水。

趁他俩商量的功夫我赶紧溜了。可是这报名表真是烫手的山芋,不做的话有点说不过去,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先从大毛二毛入手,都是街坊邻居的,好说话不是。

好巧不巧,正好赶上张婶做饭,那饭菜香隔着好几米都嗅到了。怪不得周衍脸都不要了,也要来蹭饭。由于周衍蹭饭的举动,张婶从屋里探出头,吆喝着让我进去坐,笑着说早上我给的桃子老甜,帮她谢谢我爹。

我说好,然后顺势就蹭到了厨房,我正犹豫不知道如何开口呢,张婶就眼尖瞥见了我手中的报名表,她问我拿着的啥嘞,今天不种果子,改当文员了?

我扬了扬手上的报名表,不好意思地笑:“张婶你别笑我了,这是老校长给我的秋季开学报名表,我这不想着大毛二毛也该上小学了,就过来问问你,对了,他们兄弟俩呢?”

“他们在外头玩呢,你这俩弟弟还小,他们玩心太重了,不适合读书。”

"张婶,让娃去学堂认几个字也好啊。"我攥着被我捏得些许皱巴的报名表,看灶台前的女人把红薯剁得砰砰响。她撩起围裙擦手,铁锅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墙上的奖状——那是大毛父亲十年前在县作文比赛得的。

"认字能当饭吃?他爹在东莞电子厂,流水线上要的是手快,又不是嘴皮子利索。"菜刀寒光一闪,砧板裂开细纹,"再说王老板厂里缺打工的,开价三千包吃住,不比老师那些知识分子的丁点儿补贴强?"

我哑口无言。

沉默了一会儿,张婶似乎看出我的尴尬,叹了口气,语气缓和道:“坐下吃点红薯吧,要不带点儿回去,给你爹和你家那城里来的客人也尝尝。”

“不了吧。”我可不是周衍。

我出去时,大毛二毛他们俩刚好回来,也不进去,就蹲在屋檐下玩玻璃珠。

“星星哥哥,陪我们玩儿。”

看他们身上脏兮兮的,估计又在地上滚了,我弯腰小声问:“你怎么就会玩儿,难道你们不想上学吗?”

小孩儿头也不抬道:“我爸妈说上学没用,当了高材生还不是回乡里教书,没出息。”

我听着他们这种不思进取的言论突然感到莫名烦躁,这个村子现在笼罩着的歪风邪气,连我这个不爱学习的人都感觉到了。

大毛的玻璃珠滚到我脚边,我没忍住一脚给他踹远了,没好气地说:“你们不读书,你们永远都是丑小鸡。”

大毛二毛先是呆住,然后一左一右抱住我的裤脚开始嚎啕大哭,哭声一响,先把我爹引了出来。

于是我不出意外地挨了揍。

我手里举着报名表,伸长脖子大喊冤枉。我爹可不管我说什么,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左右张望抓起角落的扫帚。

“你多大人了你,你还敢欺负小孩儿,你好意思吗你,你把我老脸都丢尽了!”说着对着我屁股来了两棍。

一旁,周衍看着我狼狈大叫的倒霉样,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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