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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就我这身强体壮的大体格,我爹那两棍根本不算什么,主要是丢脸——当着周衍的面,他好歹也回房训我啊。
我爹其实脾气一直不太好,年轻时更甚,小时候犯了错他能追着我揍,他追我就跑,我人虽小但跑得快,他能从村头追到村尾,总之非把我揍一顿不可。查出癌后,他总是容易累,只揍了我两下就没力了,叹了口气,说幸好张婶把你当小孩儿也不跟你计较。
撂下一句:“我去隔壁看看,你晚点儿去厨房把剩下的粥喝了。”
前一秒我还为我爹不理解我而委屈,后一秒我就觉得他真是个关心儿子的好爹——知道我没吃午饭特地给我留了热粥。
本大好青年就是那么好哄,外加心软又善良。否则也不能莫名其妙接了褚建明给的活儿,给学校发这破报名表,方才被我爹一揍,报名表也随手扔出去了,白色纸张簌簌散了一地。
周衍弯腰捡了几张,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翻看,从我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浓密的睫毛像眼尾小扇,垂眸时在眼下落了一层浅影,我猜他之前也是这么在办公室看文件的。
此刻我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等候总裁审批文件的助理。
周衍扫了几眼报名表上的文字,嗤笑着摇头:“你们校长让你去招生啊?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整个村估计也就你愿意,真是傻狗。”
周衍的助理肯定没少挨他骂,但是人家挨骂好歹有工资,我是无偿全自动挨骂。
“你懂什么叫无私奉献吗?”我上前一把抢回他手上的报名表,义正辞严地反击,“党的奉献精神你咋一点没学到。”
周衍拍了拍身旁的空椅,示意我坐下来。
我打赌他喷了香水,一靠近就能闻到那种淡香。
周衍身上穿的还是我的衣服,他的香水味儿肯定沾在了上面。昨晚我借电脑的时候在他房间看到过那个定制玻璃瓶装着的昂贵香水,一瓶就五位数,瓶子好看,香水好闻,城里的漂亮物件都这样,贵有贵的理由,可是周衍那张嘴骂人从没有理由。
“你说党的奉献精神吗。”他拖长尾音哦了一声,“党就是这么教你的?教你欺负六岁的小孩儿啊。”
“这是意外……”我当时也是脑子一热,现在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好像似乎有那么一点过分了,“我也是为了他们好,那么小就开始不读书,以后咋办,岂不是容易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这句话是我小学时候的语文老师告诉我的。我小学厌学情绪极其严重,捉蟋蟀逗蚂蚁,玩石头吹泡泡,上课是迟到的,作业是乱写的。除了褚建明的课没法儿睡觉,其余的学科都睡。
我爹专注种树,我妈生我的时候去世了,没人管我。只有她每次放学就留我堂,抓我去办公室做思想教育工作,盯着我练字和写作文,她从不对我生气,只是一字一句分析不读书的弊病,语重心长耐心极佳,念叨得久了,我还真听进去了一些。
可惜她也离开了这个村子,村子里越来越少人读书了,老师们都走光了。
想到这里,我能感觉到自己心情陡然的低落。我已经忘了旁边坐着的是谁,忍不住倾诉道:“我知道自己读书也没多好,可是我就是觉得要让他们去读书识字,他们是家里的希望,也是这个村子的将来吧。”
我把褚建明找到我帮忙,还有新老师来学校的事情也一并与他说了。
周衍只是侧着头,专注地而沉默看着我,片刻后,他笑了笑,说:“褚星,你错了,现在的第一步应该是先把学校建好。只有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才能稍微打消家长们的后顾之忧,招生工作中应该把游说家长放在最后一步,你们这里思想落后迂腐的人太多了,要改变他们的想法才是最艰难的。”
说起这个我更丧气,抱怨:“建学校哪有那么简单,对方是个利益为上的暴发户,那个王德发几乎在村子里横着走了,连我们村长都搞不定他。我可不想继续趟浑水,再说了,我还有大事儿没干呢。”
“你说你那片果园吗?”周衍顺势将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脑袋微微靠近,独特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入侵我的感官。
他问:“需要我帮忙吗?”
我一扭头,入目就是五官精致的一张脸,他的皮肤很白,一看就是常年在室内工作的,脸上一丝瑕疵都找不出来,连胡茬都修得非常干净。不像我,基本上摸着扎手了才处理,早上因为起晚了太匆忙还刮破了点皮,也不严重,下巴处挂了道指甲盖大小的划痕,凑近了才能看见。
周衍如今跟我的距离半米都不到,他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小伤,视线下移后定住,下一秒抬起了手。
我眼皮一跳,在他拇指按上我下巴的一瞬间,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
估计没料到我反应那么大,周衍愣了一瞬,视线落在自己被钳制的手腕上,然后顺着我青筋勃发的手背一路看向我的胳膊——我的肱二头肌因为用力而凸起,将衣袖撑起一大块。
他看我一副炸毛的样子,突然笑了,掀起眼皮与我对视。
“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我就是不习惯别人碰我下巴,我……我她妈隔应。”
我一甩开他的手,他手腕上果然留下几道泛白的指印,这得亏我爹不在场。
其实我真不是紧张,我就是想问题太专注被他打断了,一下应激了。
我刚刚想什么来着?哦对了,想起来了。
“我是在想你说的要帮忙,你能帮啥啊,细皮嫩肉的,还动不动过敏,这农村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说着说着逐渐找回底气,站起来跟他拉开距离,摆摆手,“我没空跟你扯蛋,我要忙了,你继续你碌碌无为的人生吧。”
转过身我才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真是莫名其妙。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周衍说:“早晚有你求我的时候。”
我能求他什么,求他帮我浇水还是求他帮我施肥啊?他会个毛。
现在临近桃子成熟期,我平时不仅要去果园给桃树施肥剪枝,还有一系列前期工作要处理。当然我爹有空也会去转一圈,但是这半年果园的事宜他主要都交给了我。
卖力气我在行,可是去劝村里人复学,比我一天扛几十包的肥料还累。
这几天我不死心又跑到村头几户人家走了一圈,发现大家伙儿还是一样的理念,觉得读书浪费钱,没用。
我走到村头,听见开着小货车沿途卖菜的小贩在吆喝。
“小家伙,这筐西红柿就是你撞倒的。眼睛长哪儿去了?走路怎么这样莽撞?”声音来自西红柿、青菜、萝卜等围成的半圆形摊位内,里面站着一位穿着蓝色围裙的中年男人,年纪约摸三十一二岁,中等身材,四方脸庞,可能是需要熬夜的原因,眼袋很大,眼圈略微发黑。
摊位旁边是一辆蓝色小货车,还有一个低着脑袋的十岁小男孩。
我仔细一瞧,那是我们村卖猪肉的老杨家的小孩,叫浩浩还是昊昊,我忘了。
我还在想要不要管闲事儿,几米外的房子里窜出一道身影,老杨送完猪肉出来,领口敞开,袖口撸到手臂中间,露出黝黑的皮肤,小孩儿一看见他爹就哭。
商贩跟他说他儿子因为画画不看路,打翻了自己的西红柿。
老杨听完立马火了,双手按在摊位上,伸着脖子,瞪着通红的眼睛冲儿子吼道,“你看自己是画画的料吗?光会制造麻烦,怎么一点儿都不懂事,别人家小孩儿你这么大都能帮父母干活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周衍说的一点都没错,他们心中“读书无用论”的大山才是最难搬动的。
读书那会儿褚建明就老爱给我出题,现在毕业了还要给我出难题。我准备去找他,告诉他我干不了这个事儿,请他另请高明,不过这种事情估计谁来都不好使。
落日下的乡村慢慢安静下来,路上行人渐少,我计算着时间,去一趟回来正好给老褚他们做饭。
可惜今天诸事不顺,天上乌云聚集的时候我就知道要完蛋,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五分钟后,我踩着泥浆推开吱呀作响的校门,露水顺着瓦檐滴在脖颈,凉意直窜天灵盖。
"褚星,又白跑了一趟吧?"褚建明撑着油纸伞从祠堂方向踱来,胶鞋在青石板上印出深深浅浅的水花,"王德发家的化工厂在大量招人,三天的工钱能买十斤猪肉,唉,现在谁家还肯让孩子来读书……"
我皱着眉抹去脸上的雨水,提议让他把王德发叫出来聊聊。
“谁跟他聊?你吗,你有办法吗褚星?”
“……我来就我来,你把他叫出来。”
“好。”
隔天一大早,褚建明打电话说王德发带着算盘来学校了,让我赶紧过去。
我被他一个电话吵醒,才回忆起自己昨天下午在心情极度烦躁的情况下又接了一个活儿。
我哪有什么好办法对付王德发,俗话说无商不奸,何况他白手起家生意做得这样好,我可整不过大奸商。
这得以毒攻毒。
我有秘密武器。
我把周衍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