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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子下乡记第15章
55 段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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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着老褚进屋躺下后,我站在院子里发呆。周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递给我一杯温水,玻璃杯外壁凝结着细密水珠,指尖触碰的瞬间,凉意顺着掌纹渗进皮肤。

接杯子的时候指尖相触,周衍挑了挑眉,我却没心思关注这些,我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大门上。旁边的那副春联才贴了不到三个月,左边“福星高照”的“福”字边缘已经卷曲,像是被无形的手撕去颜色,原本鲜红的纸张已经褪成了惨白。

周衍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眼神突然变得凝重。

“硫化物 ”他低声说,“你上学时候学过没有,大气中的硫化物会使红色颜料褪色。”

周衍太看得起我了,就算学过我也忘得差不多了,但是我想起王桦说的化工厂排污,近期村里的异常跟这个脱不了关系。

三楼的天台正对着马路对面的稻田和果园,后方则是林立的高山,我跟周衍一起到三楼,木板围栏上还晾着老褚腌的萝卜干,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这里视野好,抬眼看向远处,化工厂那根高耸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灰烟,在湛蓝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刺眼。

周衍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给我看,他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划过屏幕时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虹光。

周衍说:“我当初看你们这里的落日就感觉云霞的颜色不对劲。”他攥着大屏的智能手机,指尖悬在照片界面上,照片里晚霞呈现出病态的橙紫色,像打翻的碘酒浸染了棉絮般的云层。

周衍说:“你知道这里的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吗?”

我被他问得一愣,我确实很久没仔细欣赏过天空和落日,“村里的蓝天白云是留给有闲暇时间的人欣赏的,再者说了,这些细节我大概率也注意不到吧。”

周衍严肃道:"长期接触氟化物会导致肾功能损伤,如果水源被污染的话,整个村子都会有影响。”

周衍口中的专业词汇听得我头更大了,他分析着其中的利害:“根据王桦说的,村里像老褚一样肾结石的情况已经不止一例了,如果不抓紧采取行动后果会很严重。”

“不止,”周衍转了转手机,漆黑的眼眸闪着冷光,“土壤中多氯联苯超标,这种物质半衰期长达十年,会通过食物链富集。”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想到关键所在:“所以老李家的水稻……”

“不能吃了,所有用那条水渠灌溉的作物都不能食用,而且如果情况严重一些的话,别说你们村里的河里,地下水可能也已经受到污染。”

农民和农民之间很容易共情,如果有人告诉我果园因为污染所有的果子都不能吃了,别说老褚得气死,我也得疯。

我望向远处金灿灿的稻田,那些随风摇曳的稻穗下,隐藏着看不见的毒。村民们还在为今年的收成发愁,却不知道真正的危险已经悄无声息地侵入他们的身体,我握紧水杯,感受着温度透过玻璃传到掌心,寒意直冲大脑。

“是不是只能从源头解决污染?”我把今天听到的消息共享,“王桦说是王德发的化工厂在往灌溉渠排废水。”

周衍凝视我,沉声道:“你想怎么做?”

“得告诉大家,”我说,“得阻止化工厂继续排污,不然村里得变成啥样啊。”

“傻狗。”周衍分析着,“现在你们村里那么多人靠着王德发吃饭,你没凭没据,谁能相信你的话?况且你如果真逼急了王德发,可就不止是两瓶白酒的事儿了,如果他是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杀人灭口也不是干不出来。”

他说的这些我当然想过,要不然也不会那么愁了,这件事儿我无法做到袖手旁观,果园是老褚的心血,我不能让村里的土壤和水源都遭殃。

“那就取证,找到确凿的证据揭发他,环境污染上头不可能不管,就算村里人要跟着他挣钱,但问题是现在大家健康都受影响,孰轻孰重不可能拎不清。”我下定决心,斩钉截铁道,“我明天就去找证据。”

“你先别着急,”周衍沉默了一会儿,“取证需要时间,而且一般来说化工厂背后都有地方政府支持,直接对抗会有风险,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这事儿哪能不急,土地和水源可是我们农民的命,现在作为最大的知情者,愁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我便轻手轻脚地起床了。

窗外还笼着一层薄雾,空气中弥漫着晨露的清冽。为了不被人认出来,我特地套上自己大学时候穿的已经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戴了帽子,往背包里塞了水壶、空的矿泉水瓶(取证瓶的平替)和一把小铲子。

山间小径湿滑难行,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蕨类植物蜷曲的嫩芽划过小腿,留下透明的黏液。我小心翼翼地沿着山路往山腰走,不时停下来查看附近的情况,我怕像上回那样被王德发当场逮住。

上山的正路在另外一边,那也是化工厂的工人们上山的必经之路,这工厂后山的路很少有人来,杂草丛生,偶尔能听见不知名鸟类的啼鸣。

转过一个陡坡,我忽然瞥见岩石缝隙间一抹鲜活的绿——竟是几株芦荟,叶片肥厚饱满,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那抹绿在灰褐色的岩石间扎眼得像滴在作业本上的墨水。它们显然是被遗弃在这里的,花盆早已破碎,根系却顽强地扎进石缝,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默默生长。用手指轻轻触碰那带刺的叶片,上面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真是够顽强的,我不由想起周衍刚来那几天靠在窗边时说的话,当时他语气非常嫌弃地端详着屋子,说:“你这屋子跟地下室似的,连盆绿植都没有。”他修长的手指敲了敲冷冰冰的水泥墙,眼神里带着惯有的调侃。

在农村谁往家里放花花草草,平时一出门到处都是绿油油的,看都看腻了,也就是他矫情惯了。

我蹲下身,膝盖压碎了几朵地衣,散发出潮湿的泥土气息。我从背包里取出小铲子,选了一株最精神的芦荟,小心地连根挖出。湿润的泥土沾满了掌心,植物的根系在我手中微微颤动,带着山野的生机。

然而后山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糟糕,山顶的泉水已经变得混浊,山腰的土壤诡异地变成灰白色,一处洼地里积着彩虹色的液体,表面漂浮着死去的蜜蜂,它们的翅膀还保持着振翅的姿态。我闻着这些刺鼻的味道,庆幸自己没吃早饭。那个被村民们当做传奇商人的王德发,也只不过是被利益和欲望堆砌的潘多拉魔盒,他的化工厂排出的废水正在把山神的内脏腐蚀出一个个窟窿。

回到住处时,晨雾已经散去。

我特意找了个素白的陶瓷花盆,把芦荟栽好,又用手指将周围的泥土压实。

才七点,周衍应该还没起床,正在我犹豫要不要写张便条时,门锁转动的声音吓得我差点打翻花盆。

“一大早的你站在我门口做什么?”周衍挽着袖子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沾满泥土的手上,又移向我手中那株新栽的芦荟。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衬得肤色越发冷白。

“送你的。”我把花盆递给他,语气故作轻松,“省得你总说这屋里没生气。”

周衍接过花盆,打开门让我进去。他把花盆放在窗台,弯下腰仔细端详那株植物。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芦荟挺拔的叶片上,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影。

“山上挖的?”他指尖抚过叶片的锯齿。

“嗯,在找污染源的时候偶然发现的。”我拍了拍衣角上沾的泥土,“礼尚往来,你都送我书了,我总得回礼吧。”

我听见周衍很轻地笑了一声。他这笑在我听来意味深长的,好像有点高兴?我忍不住解释:“我不是特地去挖这玩意儿,主要是睡不着,这污染问题不解决我睡觉都睡不踏实。”

“所以你就一个人跑上山?”他突然转身,眉头微蹙,“那化工厂的源污染范围有多大你知道吗?靠你一个人取样得弄到什么时候?”

我拽了一节纸擦拭手上的泥土,回道:“怕什么,而且我带了足够多的取样瓶……”

“哪里来的取样瓶?”

“咳,矿泉水瓶,在村头小卖铺一毛钱两个买的。你放心,我都洗干净了……”

“傻狗,”周衍打断我,从桌上拿起手机揣进兜里,“吃完早饭我跟你一起去,记得带上手套。”

他说话时已经走到窗边,正用手指调整着芦荟的位置,让每一片叶子都能照到阳光。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株植物在他手下显得愈发青翠欲滴

周衍不说话的时候确实好看,像一幅画。

直到周衍回头,蹙眉道:“愣着干嘛,还不去做饭。”

“……”刚刚肯定是我的错觉。

这语气真特么像是地主老爷使唤长工。

已读完: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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