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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村子,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所有的喧嚣都沉淀下去了,只剩下素净的底色,走在村口的石板路上,两边常有枯枝败叶堆积,路过的时候碾过,会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我头一回起了个大早却不是为了去果园浇水施肥,而且为了去找村支书交接小队长的事宜,只是刚走到村委会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凭什么关我们家老王?这些年给村里捐那么多钱,一个个都是白眼狼!那个小兔崽子凭什么举报!”一个尖锐的女声刺破晨雾。
我推门进去,看见王德发的妻子刘芳芳带着几个亲戚围在村支书办公室前,脸红脖子粗地叫嚷着。她身边站着的是王德发的表弟,村里有名的刺头,早些年仗着王德发在村里作威作福,有次不慎弄断了别人的腿被关进派出所一段时间,后来就被王德发找关系弄去了外地工作。
很显然他们现在少了可以倚仗的人,只能来这里撒气。
“刘芳芳,王德发违法排污证据确凿,不是谁举报的问题。”村支书试图解释。
“放屁!”刘芳芳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她眼睛顿时红了,嘴里的咒骂声愈发大起来,“就是你这个小畜生害的!我们家工厂养活了村里多少人你知道吗?现在工厂封了,你们这是恩将仇报!”
王德发那表弟也恶狠狠盯着我,咄咄逼人道:“褚星,别以为当个破队长就了不起了。在古背村,还轮不到你这种毛头小子指手画脚!”
我倒是很平静,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王德发思想不正,他们一家子既然对他违法犯罪的行为充耳不闻,还仗势欺人,又能是什么好人。
“富田化工厂违规排污是事实,村里河下游水污染严重,村里陆陆续续有人生病,王桦检查说是重金属超标,这些你们都知道吗?”我反问道。
“少在这危言耸听!”刘芳芳尖叫起来,“我们家老王是正经生意人,手续齐全!肯定是有人眼红我们赚钱,故意陷害!”
村支书拍桌而起:“刘芳芳!注意你的言辞!环保局的检测报告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这里的争吵声引来了不少村民围观。我站在门边,正好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个老人冷眼旁观,那几个老工人既不帮腔也不劝阻。
“我才不管什么报告不报告!”刘芳芳开始撒泼,“今天你们不放人,我就去县里市里告状!说你们嫉妒我家老王,故意陷害,欺负我们老实人!”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我站在人群中央,顿时感到无数目光刺在身上,有同情的,有怀疑的,也有等着看我笑话的,我估摸着大部分人都等是着看戏。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村长的用意——给我这个队长头衔,更多的是一种考验。如果连这种场面都应付不了,以后如何在村里开展工作?这跟上学时候班主任让你当班干部是一个道理,本大好青年又怎么会退缩。
我挺直腰板,声音不大但清晰地开口:“您要告状是您的权利,但王德发违法事实清楚,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至于工厂的工人,村委会已经上报了,县里同意紧急对化工厂整改,过后会安排更多的工作岗位,不会让大家没饭吃。”
我顿了顿,环视一周,视线锁定在刘芳芳和王德发那无赖表弟身上:“我褚星年纪是小,但做事全凭良心,你家的化工厂污染害的是全村人的健康,如果你真觉得那些污染都没问题……那正好,那些被污染最严重的水稻刚收割完,可以免费送给你们回去煮了吃上一个月,看看有没有事儿,如果你们一个月后身体健康,那我褚星任凭处置。”跟周衍斗嘴多了,我这嘴皮子也利索了许多。
这番话说完,现场安静了几秒。刘芳芳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说,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村长突然咳嗽一声,缓缓走上前来:“德发媳妇儿,你闹也闹够了,回去吧,你家老王是否违法犯罪了,自然有政府处理,你在这儿吵有什么用?”
这俩人显然不敢违逆村长,虽然满脸不忿,但还是悻悻离去。
人群散去后,村长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道:“年轻人,有胆识是好事,但在这村里,光有胆识可不够啊。”
上午在村委会填完表开了会,下午又跟着村长他们去挨家挨户了解了情况,把之前在富田化工厂的人员名单登记好,走访完天都黑了,走到村尾正好到了村长家,村长便叫我和村支书一起进他家去吃个饭。
初冬的夜到底还是寒意森森,村长在屋内点了个炉子,又去热了两壶酒,我一看那二锅头就想起上回周衍醉酒的场景,心下真是蠢蠢欲动,我真不信我酒量很差,否则上回喝了怎么一点事儿都没有?
村支书给村长先倒上,然后就给我满了一杯,说:褚星啊,年轻有为,这杯酒越峰叔敬你。
我真是尴尬,我压根不觉得自己做了多大的事儿,如果年轻有为那么好认领,那周衍又算什么,他才是真正的佼佼者。
辛辣刺激的液体在喉咙里流淌而过,我只觉得胃里烫得很,脸上也热的慌,村长他们看了便笑话我,说哪有人喝酒那么急的,又不是喝水。
我是真品不出来这酒有啥好喝的,又辣又苦,我盯上了桌上唯一的一瓶红酒,很是尊老爱幼地将白的让给了他们。
桌上菜都没动两口,酒味倒是充斥了整个房间,我开始头晕眼花,中途去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发现我的桌位旁边坐了个长发的穿着白色长裙的女生。
我靠?我以为自己真喝醉见鬼了,结果这“女鬼”回过头,竟然还长得一副乖乖女的模样。见我杵在原地不敢过去,村长哈哈大笑,对着我招手让我坐下。
村支书笑着介绍说这是村长的大女儿,之前在外地,这两天刚回来呢。
没想到乖乖女反差极大,我坐在她旁边,她便有意无意地用手肘碰我的手臂,她爹跟我寒暄,聊到老褚过世后家里就剩我一个,找个人一起过日子多好。
我当下已经喝得眼冒金星,呼吸间全是酒香,脑子压根没发儿思考他的话,暂时失去了听觉。
我发出疑惑的语气,村长女儿便凑近来,动作暧昧地重复了一遍:“我爹说你一个人生活怪可怜的,找个人陪你呢。”
听见了前半句,我的脑子里浮现出的是周衍昳丽的面孔,于是不自觉笑起来:“我不是一个人……”
他们只让我喝醉了,已经开始胡言乱语。
“褚星哥哥,你醉了吗?”
醉了吗,好像也许醉了。
我点点头。
“那我扶你去歇着吧。”她说着和另外俩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伸出了手。
我点点头又摇头,刺鼻的香水味混合着酒味,让我几欲作呕。
“不好,我要回家。”
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和神色,也无暇顾及他们在说什么,我甩开手臂上挂着的两条胳膊,跌跌撞撞地冲出大门。
室外的冷风扑面而来,我在夜色中寻到一丝清明,抬头是繁星点点,最亮的那颗一直在闪,我追着它往前走,很快就走到了家门口,里面灯还亮着。
我抬头仰望天空,仔细分辨着老褚躲在哪个角落,可惜星星实在太多,遮住了我的眼睛。
我在即将失去视觉昏睡过去之前,踉跄两步上前扑倒在铁门上,并毫无节奏地敲响了大门。
里面的人似乎一直就在里面等着,听到敲门声很快就打开门,我失去重心倒在对方身上。
“周衍,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