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看守所的第三天,律师告诉我,警察在我办公室搜出了“详细”的毒品交易记录,上面全是我的签名。
毛律师是周衍找的,刚见面时他的自我介绍华丽又庄重,嘴皮子功夫也厉害,想必是花了周衍不少钱。
他说:“如果警方这边证据确凿,你可能面临的是十五年以上的刑期。幸好除了签名,没有任何能证明你直接贩毒的内容,毛巾厂的监控早就坏了,这段时间一直以来都只是装饰。”
我回忆起这一个月来的种种异常:神秘的夜间运输、不符的账目、张婶的警告……我早该察觉不对劲,却因为对人性的无知和侥幸的心理选择了相信褚建明和褚越峰。
我告诉律师先前王德发化工厂会计账本中的“设备维护费”应该是行贿资金,说不定能从中找到证据。
毛律师说这些周衍早就告诉他了,那本账本也早已提供给了警方。
也是,周衍心思缜密,考虑得总是比我周到。
眼看着时间快到了,我问毛律师周衍在哪里?什么时候才能来看我。当然后半句话我没问出口,倒显得我像是等大人来接的小孩儿。
毛律师只是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周衍的行踪。我本想让他给周衍打个电话,但是电话接通后一直是无人接听,也就只好作罢。
想必他正忙着如何为我洗清冤屈,不知不觉间我才意识到,我对周衍的信任已经超越了本能。如果说是一开始进来这里,我还担心自己要给那俩人背锅,这几天下来我已经不紧张了。
毛律师的到来给我注入了强心剂,或者说只要知道周衍在背后帮我,我坚信自己一定能出去。
第七天清晨,狱警突然通知我有人探视。
进入会面室里,里面坐着一位市局的警官,而不是我期待的人。对方开门见山地问我:“褚星,你认识张桂兰吗?”
我点头:“认识,张婶是我邻居,她也在毛巾厂工作。”
警官推过来一个很旧的智能手机,我曾见过大毛用这个手机玩连连看,被张婶逮到后揍了一顿,非必要张婶是不让动这个手机的。
手机播放的是一段视频,画面中,张婶躲在某个角落,用颤抖的声音记录下村支书褚越峰和老李指挥工人搬运毒品的全过程。视频最后,她说:"如果我有不测,那就是褚建明和褚越峰干的。"
我心里一颤,万万没想到张婶敢这么做。
“她人呢?”我声音发抖。
“在医院。她冒险收集证据时被发现,遭到殴打,但成功把证据送到了市纪委。”警官收起手机,“还有你平时照顾的那两个孩子,他们也提供了关键证词。”
原来,大毛二毛放学偷偷去毛巾厂找妈妈时,曾多次看到“叔叔们往箱子里装白色袋子”,张婶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在我被捕后,甚至有人冒险潜入村长办公室,找到了真正的账本和毒品交易记录。
那人是褚越峰从外面找来开车的临时工,考察了几天原本以为不会有什么问题,不料却是“卧底”,专门对付他们来了。
这人是谁派去的,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一个月后,案件水落石出。褚越峰、褚建明和工厂真正的幕后老板——一个外省毒枭全部落网。连王德发先前的富田化工厂也早就偷偷为他们做掩盖,在利益面前,人性总是经不起考验。
最终我被无罪释放,但走出看守所时,没有欢呼,只有深深的疲惫。我打起精神往外走,却发现只有宋依依在外头等我。
她静静微笑地等着我,一阵风吹过,掀起她大衣的衣摆。
走到面前,我停下脚步,她上前给了我一个简单的拥抱:“褚星,恭喜你沉冤得雪。”
“谢谢。”我眯了眯眼睛望向远处,可以明显感受到屋外肃杀的寒冬,这才恍然惊觉时间过得如此之快。
一个月,31天,已经744个小时没看见周衍。
坐在车上,宋依依见我一路沉默,犹豫片刻,张口道:“你是不是想问周衍怎么没来等你?”
我没吭声。
她则有些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而后继续道:“周衍他……很早就离开村子了,上次我见他还是在张婶的病房里。”
“嗯,张婶怎么样了?”
“她前两天已经痊愈出院了。”
“那就好……”
我回到家里,打开门掉下来一块蛛网,一切仿佛都没变,只是周衍不见了,连带着他的行李通通消失了。
他来的时候不打一声招呼,消失得更是无声无息。
那张曾经温存缠绵的床上,只剩下冰冷的床褥,被子叠成方块,枕头上面连睡过的痕迹都没有,桌面空荡荡,椅子上留下了一本《孙子兵法》,以及我当初放在他房间里的文件袋。
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我似乎在这一刻失去了一切的感知能力,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间许久,当屋外响起一声惊雷,我才缓缓闭了闭眼,撑着墙壁坐下来,打开了我爹留给我的东西。
以往我从不曾细看过这份文件袋,只以为里面不过是房契和地契,现在才注意到里面赫然有一份血缘鉴定书,我看了一眼名字,却是我曾经见过的。
——我爹和郝百万的血缘鉴定书。
震惊之余,没拿稳的文件纷纷从我手中掉落,飘下一封信,是房地产大亨郝百万留给我爹的一封家书。
只可惜我爹年少时就和家里走散,辗转被古背村里的好心人收养。自小养父母家里也是穷,没钱供他读书,老褚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民,根本不知道律师给的文件袋里装的是生父留给他这个亲生儿子的公司股份。
更不会知道周衍只是郝百万领养的儿子,根本不是他亲弟弟。
不过知道又如何呢,我对我爹再了解不过了,他是老老实实的农民,之前知道家里开公司没去认亲,后来以为弟弟公司破产了也愿意收留他。
到最后便宜弟弟得到了想要的,毫不留情就走了,甚至拿走了我爹留下的果园产权证明。
若不是窗户上的仙人跳还孤零零的在那里,我真要以为自己这段日子都是在做梦。
我就说我爹癌症后哪儿来的钱供我上三流大学,感情是别人的私生子。
而我,原来这几个月以来,都被别人骗财骗色了。
***
村里当天夜里为我举行了简单的平反会,但很多人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有人感激我揭开了黑幕维护了村里的名声,更多人却是埋怨我“毁了村里的财路”。
这事儿我也理解,我经此一遭学到的最经典的一句话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我亲自登门对张婶表示了感谢,同时也得知了张婶要离开村子的消息。
原来张婶伤愈后便和远在外地打工地丈夫通过电话,夫妻俩人最后决定让张婶带着大毛二毛搬去县城,晚些时候张叔也到县城去打工,照顾他们母子。
临走前张婶告诉我:“褚星啊,你爹在的时候,每次跟我们村里人谈起你,都说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他没有要求你有多大的出息,总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说你活着开心就好。”
“我现在挺开心的……张婶,你们一路保重,有机会我去看你们。”
我站在村口,看着载他们离去的客车扬起尘土。不远处,曾经的毛巾厂大门上贴着封条,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风吹过田野,带来泥土和稻谷的清香。
望着通往城里的公路,我深吸一口气,默默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