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梁天南送回去,两人站在路口,梁天南安静陈述:“你不回去了。”
代岭不回答。
还有其他答案吗?其实梁天南也知道,这么久来,梁德明和祝芸致力修复他们与代岭的亲子关系,但都收效甚微,他就是不拿自己当梁家的人,不冷不热,不卑不亢,仿佛置身事外。没有根基的亲情就是空中楼阁,这一点在他和代蕾身上也可以窥见。
他装出轻松的样子道别。
代岭也挥了挥手。
作为最通用的手语,“再见”的含义简单,没人不懂,梁天南背过身,听见脚步摩擦的声音,眼泪从面无表情的脸上滚落,所以他们还会再见吗,不会了,能够这样平静地分开已是最好的结局。
他蹲下身抱紧自己,片刻后又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距离越来越远了,梁天南一下都没回头,他怕看见一个人都没有的公路,看见代岭就这样消失于他的视野。他接通梁雪的电话,带着哭腔说。
他没有原谅我。
“小姑,小姑,我怎么办?你不是说…他不会一直气我的吗?”他像个孩子,只能和最信赖的梁雪诉说委屈,另一端的梁雪也手忙脚乱,“天南,你听我说……”
“小姑……小姑……”
他叫姑姑,像叫妈妈。这种哀伤一直被梁天南埋在最深处,亲生的母亲不曾熟识,叫了十几年的妈妈便一朝陌生……他失去的又何止是代岭。
“你在哪?我现在去接你好不好?”梁雪心急如焚,梁天南却摇头,他怕情绪彻底失控,不肯见任何人,在街道漫无目的地游荡。
而遥远的路尽头,代岭却望着他。
他的影子蜷缩成一个小点,深切的悲伤从背影中溢出来。代岭的眼前浮现许多片段,他第一次送他回家,守在楼下舍不得走,隔着玻璃与水汽的对视。又有多少个清晨,他顶着寒霜一次次去等梁天南拉开窗帘。
乌云密布,急雨欲来。
梁天南晃晃荡荡回到家附近,他的彷徨在见到代柏锋时瞬间收起,对方显然是特地来蹲守他的,代柏锋打量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不怀好意地笑笑,“好久不见啊,儿子。”
他吸了下鼻子,垂着眼。
“别这么叫我。”
“我是你亲爹,这么叫有问题吗?”
梁天南不欲与他对话,换了条路走,结果被代柏锋按住肩膀,“等等,儿子赡养老子,总归是天经地义吧?你给我一百万!我就不来找你!”
他的大言不惭使听的人匪夷所思,甚至想发笑,梁天南指了指自己,一字一顿,“我,给你?”
“我凭什么给你呢?”
代柏锋想了想,没见生气,倒被他的话提醒了,“凭什么,你说凭什么,没我能有你么?不光是你得给我,那个孽种也得给我!”他自言自语,“一个哑巴把他养这么大,也该报恩了。”
梁天南的神情掩上阴霾,“你还要脸吗?”
“脸?能当饭吃吗?”
他长出一口气,再有什么麻烦,梁天南自己能承担的他都承担,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代柏锋把这么难看的事闹上台面,滔天的自责始终折磨着他,他怎么能让这个家庭的烂摊子再去攀咬代岭。
“你不要厚颜无耻。”
代柏峰盯着他,从这张脸上看到了死去妻子的模样,他痛恨这张脸,恨他不能为自己支配,不露出和那个女人一样怯懦表情,他故意刺激梁天南,“怎么我提代岭,你这么着急啊?”
“他给我钱难道不应该吗?你知道他是怎么哑的吗?哈哈,是筷子,筷子从这扎进去——”他比划嗓子眼,“要不是我让他住院看病!他能活到现在吗!”
血淋淋的过往被揭开,梁天南的心脏好像被一只大手捏的稀烂。如果不是还有法律的约束,他真不想无动于衷,为什么那种烂人的权利也被保护?他的恨意彻彻底底,不掺一点心软,代柏锋当着他的面,把梁天南的消息卖给催债团伙,他再难控制愤怒与激动,血液向大脑涌,本就虚弱的身体突然站不稳,栽倒在地上。
突然返回的代岭就看见代柏锋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心脏猛地一沉,他快步走近,积雨的小巷,梁天南已然昏倒在了路旁。
脑中的弦像被崩断,那一刻代岭的视线都是不清晰的。
他冲过去抱起人,手指颤抖去试梁天南的呼吸,他脸色苍白,微弱的气息仿佛随时会消失,大约是倒的时候撞了头,此刻脑后还在出血,被瓢泼的雨水稀释,淡粉色的血水糊了代岭满手,他第一次、这么这么无措。
救护车,应该叫救护车。
代岭来不及多想便翻出手机打电话,电话接通响起温柔的女声,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助,他张开口,想说这里有人晕倒了快派救护车!但焦急的话语全都堵在喉咙口,他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声带的震动根本无法控制,只能喊出气流通过的喉音。
接线员犹豫地问:“您好?您好?”
“有人在听吗?”
那一端响起嘶哑难听的“啊啊”声,根本不是可辨别的语言。
“这里是120,有人在听吗?”
“有人需要帮助吗?”
“啊——”
我说有,你听不见吗!
重重的撞击声和含糊的单音节,接线员被这可怕的声音吓到,迟疑地挂了电话。忙线声冰冷,代岭浑身湿透,一把将手机掷出去,摔的碎裂,他只恨为什么这个小巷如此偏僻,没有一个人路过,又恨他为什么放梁天南离开,绑着他,绑在身边也不会叫他受伤。
他呼吸颤抖,整个人开始打寒战,那种内心深处的恐惧像要侵蚀他最后一点冷静,这样下去会怎么样?失血过多……会怎么样?
漫天的暴雨,他只能抱起梁天南步行去医院,他用横抱的姿势,将梁天南的头揽在颈窝试图为他挡住一点雨势,虽然毫无作用,两个人依旧被淋透,他的头发都狼狈地贴着额头,代岭仍然努力用手掌扶着梁天南的脸,指尖无措地,轻拍,或抚摸。
别睡……求求你……
一颗透明的水珠,流经下颚,和雨水一同滴落在梁天南的唇角。
梁雪赶到医院,就看见这一幕。
满是水迹,代岭眼眶通红。
他没有梁天南口中的那么冷漠,也不是永远都那么坚强,看上去狼狈不堪,死死盯着手术室的红灯。
梁雪忧心不已,来回踱步,偶尔拍拍代岭的肩膀试图宽慰但无济于事,直到梁天南的伤口缝合完,医生宣布他明天就能醒。她松了口气,安慰他也是自我安慰,“终于没事了,天南很快就醒了,等他醒了你们两个再当面说清楚,好吗?”
代岭紧绷的力气像被抽掉,肩膀陡然就松了下来,他的手捧着梁天南苍白透明的脸颊,拇指无意识地轻抚,而后,一个人消失在医院的长廊。